那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付憬晨心里那片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没有消散。周一整个上午,付憬晨一个字都没有跟陈泽安说。但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一种漠视,是他单方面地把陈泽安从自己的世界里屏蔽出去。而现在的沉默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该说什么。只能看到信上的:陈泽安给付憬晨。
那封信被他压在了书包最底层,好像只要看不见就能当它不存在一样。但越是看不见,那几行字就越清晰地在脑子里浮现“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付憬晨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更别说是一个男生写的。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微微发烫。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恶心?不像是。生气?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像被人突然推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路,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陈泽安坐在旁边,一如既往地安静。他没有主动找付憬晨说话,也没有用任何方式提醒对方那封信的存在。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翻书、记笔记、做题,好像那封信从来没有出现过。
中午放学的时候,付憬晨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教室。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学楼,差点在楼梯拐角撞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付憬晨没心情搭理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一头扎进秋天的阳光里。“操。”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远远地看见陈泽安站在队伍最边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边缘有一圈浅灰色的镶边,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其他打打闹闹的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付憬晨别过脸去,走到队伍的另一端站好,中间隔了七八个人。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方,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喊口令。他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之后,就宣布自由活动。
付憬晨正打算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余光忽然扫到操场围栏外面站着一个人,正朝他这边张望。
他眯起眼睛看过去站着一个瘦高个,也穿着二中的校服,正朝他拼命挥手。
付憬晨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异星逸!”
那个圆脸男生异星逸,也就是群里的“我爱吃香菜”,咧着嘴笑得一脸灿烂,:“我病好了”
付憬晨的脸瞬间又变了:“滚。”
“别啊,”异星逸扒着围栏往里看,“哪个是你同桌?指给我们看看。”
付憬晨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陈泽安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低头看着什么,大概是在看书。秋风吹过来,他的刘海被吹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
异星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来,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就那个?白白净净、安安静静坐那儿看书的那个?”
“嗯。”
“……付憬晨,”异星逸的表情更加微妙了,“你说的‘傻逼’就长这样?”
“怎么了?”付憬晨皱眉。
“没怎么,”异星逸摸了摸下巴,“我就是觉得,你对‘傻逼’这个词的定义可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付憬晨瞪了他们一眼:“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点评的?”
“来看你的来看你的,”异星逸赶紧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就是你说他让你很烦的那个,就是他吧?”付憬晨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异星逸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吧,”异星逸拍了拍围栏,“不说这个了。你什么时候放学?我们去吃点东西?”“还有一节课,”付憬晨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
“那我们先去校门口抽烟?”异星逸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隔着围栏晃了晃,“要不要出来抽一根?反正你们体育课也没人管。”
付憬晨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大部分同学都在打球或者聊天,没有人注意他。陈泽安依然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看书,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绝开了。
“等我。”他说。
付憬晨从操场角落那面年久失修的围墙翻了出去——就是报道第一天他翻过的那面墙。墙头上长了些青苔,蹭了他一手绿,他骂骂咧咧地在裤子上擦了擦,跟着异星逸和刚叫上的单涛走到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给,”他把烟盒递给付憬晨,“爱喜,你喜欢的。”
付憬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付憬晨沉默了一会儿,又吸了一口烟。突然想到了陈泽安大叫了了一声:“草!”
“你小声点!”异星逸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往巷子口看了一眼,“你喊那么大声干嘛,想把老师招来啊?”
他刚开口,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子口。
逆着光,付憬晨一开始没看清是谁,但那个瘦削的身形和安静的站姿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陈泽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巷子里的三个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惊讶、愤怒还是失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付憬晨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陈泽安来干什么?他看到了多少?他会不会去告老师?好学生不都应该去举报这种违纪行为吗?不过转念一想“他怕么?”异星逸和单涛也愣住了。异星逸嘴里叼着的烟灰掉在了鞋面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地跳了一下,但硬是没敢出声。四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付憬晨先反应过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看什么看?”像是在跟陈泽安隔着一道墙喊话。但他心里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有底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是抽烟被发现了,还是别的什么。
陈泽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付憬晨,目光很轻,像秋天的风一样没有什么重量。
付憬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再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子口另一边传来,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僵住的空气。
三个人同时转头——蒋文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巷子口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铁青。
蒋文静是出了名的严厉,第一天报道的时候就有学长学姐在贴吧里警告过——被她抓到抽烟,轻则写检讨叫家长,重则记过处分。而现在他们三个都是一个班的。
蒋文静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付憬晨的神经上。他那个时候只有转念一想:“跑!”
“你们——”她刚开口,目光扫过三个人,正准备发难。付憬晨突然抓起了陈泽安的手,想到他不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
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很轻,很平静,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泽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蒋文静和付憬晨之间。他的白色T恤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刺眼,像一道突然亮起来的光。
“他们不是在这里抽烟,”陈泽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让他们来的。”
蒋文静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陈泽安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皱巴巴的钱包,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把它举到蒋文静面前,语气依然平静:“我的钱包掉在这附近了,我让他们帮我找。他们是在帮我找东西,不是在抽烟。”
付憬晨眼里一片震惊。
蒋文静狐疑地看着陈泽安,又看了看付憬晨他们三个。她的目光在异星逸嘴边那点没擦干净的烟灰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地上那个被踩灭的烟头。
“找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那地上的烟头是怎么回事?”陈泽安没有慌张。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烟头,然后抬起头,表情依然平静:“可能是之前的人留下的。这条巷子经常有人经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心虚,没有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
付憬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陈泽安要帮自己——他明明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或者干脆顺水推舟地看着自己被蒋文静抓住。毕竟自己这八天来对他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给过,甚至还当着别人的面骂他是“傻逼”。
蒋文静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陈泽安和付憬晨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陈泽安,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种事情不应该你来操心。如果有什么问题,应该直接来找老师,而不是自己处理。”蒋文静只是象征性的批评了几句,像这种好学生的话,在他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对不起,老师,”陈泽安微微低下头,“下次不会了。”蒋文静又看了一眼付憬晨,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次算了,但不会再有下次。
异星逸和单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巷子。
付憬晨站在原地,没有动。
巷子里只剩下付憬晨和陈泽安两个人。
陈泽安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付憬晨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走吧,”陈泽安说,“要上课了。”他没有提那封信,没有提抽烟的事,没有提任何东西。
付憬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白色T恤在巷子尽头的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墙角后面。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付憬晨走进教室的时候,陈泽安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突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群消息。
我爱吃香菜:“@哦 付憬晨!!!!你那个同桌!!!!”
我爱吃香菜:“他帮我们说话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说话啊!!他不是好学生吗!!”
我爱吃香菜:“而且他编的那个理由也太烂了吧哈哈哈哈哈哈找钱包,谁会在那种地方找钱包啊,也就是蒋文静这种班主任信了”
力量:“他挺厉害的。”
我爱吃香菜:“???什么厉害”
力量:“那种情况下能那么镇定地编出一个理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且他是在帮付憬晨。”
我爱吃香菜:“@哦 付憬晨你说句话啊”
我爱吃香菜:“人呢??”
付憬晨看了几眼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转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泽安。那人正低着头做题,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白净,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整齐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