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付憬晨破天荒地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他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放好,然后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应该做点什么。
陈泽安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的时候,付憬晨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看着陈泽安把书包放下,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整齐,然后坐下来。付憬晨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声音说:“那个……昨天的事,谢了。”陈泽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就继续翻到了下一页。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好像付憬晨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付憬晨愣住了。他主动开口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付憬晨什么时候跟人道过谢?可陈泽安居然不理他?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被拒绝的失落。
他付憬晨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理不理他?可这一次,他在乎了。他又等了一会儿,陈泽安依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付憬晨咬了咬牙,又开口了:“喂,我在跟你说话呢。”陈泽安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付憬晨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不用。”然后就又转回去看书了。
付憬晨被这两个字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用?不用是什么意思?是不用谢,还是不用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但陈泽安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课本里,摆明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付憬晨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小到大,只有他不理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不理他了?是因为自己没提情书的事,生气了?
而让付憬晨更难受的是,他隐隐觉得陈泽安缩回去是因为那封情书,他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莫名其妙一个星期前他不是还烦这个人烦得要死吗?怎么现在反而上赶着去搭话了?
周三下午的班会课,蒋文静站在讲台上宣布了校运动会的安排。“下周五校运动会,每个班都要出人。我们班的项目有短跑、长跑、跳高、跳远、铅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目前大部分项目都有人报了,但跳远还差两个人。我看了看大家的体育测试成绩,付憬晨,陈泽安,你们两个身高够,就报跳远吧。”
付憬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他转头看陈泽安,那人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好像蒋文静刚才说的话跟他没有关系一样。付憬晨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就不信了,他付憬晨还搞不定一个陈泽安?他举起手:“老师,我报。”蒋文静点点头,在报名表上记了两笔。下课后,付憬晨转过身想跟陈泽安说点什么,但那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了教室,像在躲什么似的。付憬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他一定要让陈泽安开口跟他说话,不管用什么方法。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操场上,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付憬晨换上了运动服,在检录处等着检录。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陈泽安的身影。直到检录快结束的时候,他才看到陈泽安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跑过来的时候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付憬晨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怎么才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正他也不会回答。他们跳远刚好被分到了前后组,开始比。
接下来的几轮,付憬晨每一跳都很轻松,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有点天赋。陈泽安也每一跳都勉强过了,但他的姿势越来越不对劲,助跑的步子越来越短,他助跑到一半的时候步子就乱了,起跳的瞬间整个人几乎是横着摔过去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垫子边缘的水泥地上。那一声闷响,付憬晨隔着十几米都听得清清楚楚。陈泽安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裁判老师赶紧跑过去。那人正咬着牙,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左膝盖的位置裤子上磨破了一个洞,渗出一片红色。
陈泽安试图站起来。但他刚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又往下栽了一下。付憬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别逞能了,”付憬晨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背你去医务室。”陈泽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付憬晨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惊讶又像是慌张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付憬晨蹲下身,把陈泽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一用力把他背了起来。陈泽安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轻得像一把枯柴,背上的骨头硌得他肩膀生疼。付憬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怎么瘦成这样?
从操场到教学楼有将近五百米的距离,付憬晨背着陈泽安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能感觉到陈泽安的手臂搭在自己胸前,手指微微蜷缩着,呼吸很轻,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扫在他的脖子后面。
那气息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桂花糖的味道。“你多重?”付憬晨忽然问。陈泽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数字。付憬晨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太轻了,你平时不吃饭吗?”陈泽安没有回答。付憬晨感觉到搭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付憬晨遇到了一个问题。
医务室锁着门!校医不在。他站在紧闭的门口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操”。“怎么办?”陈泽安在他背上轻声问。这还是这几天来陈泽安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但付憬晨顾不上在意这个。“去教室,”付憬晨说,“我记得讲台抽屉里有急救箱。”他又背着陈泽安爬了三层楼,到了教室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他把陈泽安放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后翻出了讲台抽屉里的急救箱。
但付憬晨打开碘伏的瓶子之后,就愣住了。他盯着那瓶棕色的液体看了五秒钟,然后举起来,对着陈泽安的膝盖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倒多少,也不知道该怎么擦。陈泽安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给我吧,”陈泽安伸出手,“我自己来。”付憬晨没有给他。
他蹲在陈泽安面前,手里拿着棉签,硬着头皮往碘伏里蘸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陈泽安膝盖上的伤口涂。他的动作笨拙得要命,棉签上的碘伏滴了好几滴在地上,涂的时候手也在抖,陈泽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始终没有出声。
就在付憬晨手忙脚乱地跟碘伏作斗争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你们在干嘛?”付憬晨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歪着头看他们。她的五官很利落,眉毛浓而有力,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又飒又帅的劲儿。
“唐楚楚?”陈泽安认出来了,这是他们班的同学,唐楚楚走进来,看了一眼付憬晨手里的棉签,又看了一眼陈泽安膝盖上那一片涂得乱七八糟的碘伏,忍不住笑了出来:“付憬晨,你这是上药还是上刑啊?碘伏不是这么用的。”
她走过来,从付憬晨手里拿过棉签和碘伏,蹲下身,动作麻利地重新蘸了碘伏,然后轻轻地、均匀地涂在陈泽安的伤口上。她的手法很专业,一边涂一边说:“要先清理干净伤口周围的脏东西,然后从中间往外涂,不能来回擦,会感染。”付憬晨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是白长的。
“你学过?”他问。“我妈是护士,”唐楚楚头也不抬地说,“从小看她处理伤口,看都看会了。”她很快就处理好了陈泽安的伤口,“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这两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过几天就好了。”陈泽安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膝盖,轻声说了句:“谢谢。”“不客气,”唐楚楚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看了付憬晨一眼,“不过你们俩怎么回事?跳高摔的?”付憬晨说:“跳远”
“那你们俩好好休息。”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下午的课付憬晨就问了一句“你家住哪儿?”他问陈泽安。陈泽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我送你回去,”付憬晨说,语气不容拒绝,“你这个样子能走路?”陈泽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一个地址。
付憬晨没听过那个地方,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他把陈泽安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然后蹲下身:“上来。”陈泽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这一次付憬晨走得不快,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因为陈泽安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他们出了校门,走过热闹的街道,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两边的楼房越来越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上面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
空气里有一股煤炉和剩菜混合的味道。付憬晨的步子慢了下来。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陈泽安在他背上没有说话,但付憬晨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些。“到了,”陈泽安轻声说,“放我下来吧。”付憬晨把他放下来,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建筑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一些杂物,墙角的垃圾袋旁边有几只流浪猫在翻找食物。
楼道的灯坏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陈泽安拄着墙,一瘸一拐地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今天谢谢你。”然后他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楼道里。付憬晨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这栋楼。
三楼的某个窗户亮了一下灯,他猜那是陈泽安的家。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起来,久到秋天的风吹得他手脚发凉。他想起陈泽安瘦得硌人的身体,想起他白色T恤上洗不掉的旧污渍。他想起那封信。那封写在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信。他掏出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陈泽安家住在……”然后他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秋天的夜色里。身后的老楼安静地矗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光,是这个街区最亮的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