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遇系好安全带,是靠窗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微信,杨婉兮的微信头像出现了红点,程遇没点开,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这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与此同时——明霁微信名为三只兔的群炸了无数条消息。
李光:明霁又又又睡过了。
和布赫:看吧,我就知道,没有咱两,咱明少爷能睡个天昏地暗,赶上没?@明霁
明霁:登机了,登机了。良心呢?二位还好意思笑我【难过】我可是为了给工作室修图硬生生熬到半夜三点多,最关键我刚刚撞了一座雪山,我给人家道歉,人家都不正眼瞧我,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冷漠的人,简直比祁连山的雪还冷。【愤怒】
李光:男神还是女神啊,万一撞出个桃花运呢,兄弟份子钱可都准备好了。
和布赫:@李光,工作室下午有导游要过来,看来我不能去接驾少爷了,你只能自己去了。
李光:行,我今儿下午就是专职司机。@明霁,你也是一点半到?
“先生飞机要起飞了,请您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谢谢。”空姐礼貌笑着提醒。
“哦,好的,好的。”程遇手指飞快敲了个,“一点半见。”然后关闭手机。
他昨晚给工作室旅游小程序修图写文案,狂干到了三点多,忘记了设闹钟,他爸上班出门早没叫他,家里阿姨更不知道他今天要出门,也没叫他。要不是李光打电话喊他,他肯定这会还在睡。
飞机爬高结束平稳向前飞行,渭城的景色渐渐缩成一片,看着看着明霁困了,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这边程遇却并没有什么睡意,他拿出平板检查时发现画笔丢了,应该是刚才被那个冒失鬼掉在了机场,要不老天你收了我吧,你是不是看我也挺烦!程遇将平板丢回背包,抬手拉高冲锋衣外套拉链,又拉低帽檐,抱臂向后一靠,烦!
短短两天时间他的情绪在谷底还有向地心跌落的意思,哪怕窗外天空湛蓝透亮,沙海起伏,绿松石般的月牙泉就嵌在沙海中,他也觉得没意思。
机身在跑道停稳,程遇抬了抬帽檐,随着人群出站,敦煌机场并不大,下飞机出来下电梯就直接到了取行李的地方,机场大屏,宣传海报上飞天神像身姿轻盈,飘带飞扬,文创店门口,穿着裙子的女生换着姿势互相拍照,笑容满面,程遇只觉得吵,懒得向四周多看两眼。
“程遇,这儿,这儿!”马路对面黑色牧马人降下车窗,李光探出半个身子朝程遇招手。
“遇儿,终于又见面了,好久不见啊。”李光伸臂打算抱一下程遇,程遇错步躲开,李光扑了个空。
程遇自从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便刻意保持不和任何男生有肢体接触。
“欸,行行,上车吧,我来放行礼。”这是程遇从大学就有的习惯,李光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一点改变。他顺嘴嘟囔了一句,“长这么帅,把自己搞得像个恪守清规戒律的和尚,你啊,单身果然是有原因的。”
“我单身和这没关系。”程遇习惯性拉开副驾驶车门,愣住了,“是你!”
明霁喝水的动作也愣住了,他咽下水发出同样的震惊:“是你!”
二人四目相对,程遇想起自己被弄丢的手绘笔“嘭”一下关上车门,去了后坐。
明霁张张嘴没说出话,程遇看得出对方有些尴尬,但他没有心思照顾任何人的情绪。
随后李光上车拍拍明霁肩膀向后看程遇,“程遇,这是我同学兼工作室合伙人明霁。明霁,这是我大学同学程遇,这有缘千里相聚,以后就都是朋友了。”
程遇没出声,明霁先伸出了手,“那个,不好意思啊,早上睡过跑太着急了,不过你放心东西我会赔你的,我叫明霁,风露明霁的明霁。”
程遇抬手指尖虚虚一握便收回,淡淡道:“程遇!”
“你两见过?明少爷,你说你撞的雪山该不会就是程遇吧?”李光启动车子。
明霁忙一巴掌拍李光肩上压低声线,“胡说什么呢,好好开车。”
“这不撞不相识嘛,你两天注定得认识,这就叫缘分,奇妙吧。”
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后排程遇抱臂看着窗外,明霁也没接话,车内陷入尴尬的安静。
李光干脆打开车载音乐,悠悠旋律漫出,歌词部分开始进入,“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也不负卿,反省凡心损梵行,从来如此莫聪明,既生苦难我西行......”
“既生苦难我西行”程遇觉得这歌莫名适配自己,因为出柜被迫逃离连家都不敢回的估计也就他一个吧。
音乐旋律悠悠,车窗外的天很高很蓝很透亮没有一片云,黑色柏油路干净笔直,路尽头是起伏的沙丘。公路两侧白杨树笔直,满树绿叶在风中跳舞,大西北的广袤似乎能稀释人心里的迷茫和沉重,随着车程行进身躯渐渐变得轻盈起来,程遇几不可闻的做了个深呼吸,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半小时后,到达民宿,李光去前台拿钥匙,程遇和明霁坐大厅沙发一人一边中间隔了条楚河汉界,谁也没说话。敦煌下午温度有些高,程遇摘掉口罩和帽子,抬手将头发向后撸了一把,转头的间隙眼角撞上明霁躲开的目光。
这时李光匆匆过来,像是刚接完电话,李光视线扫过程遇在看向明霁,“那个,二位,有个事我得讲一下,本来呢二楼房间是程遇你住,明霁你和我住,但是呢,刚刚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堂弟闹退学今天自己从学校偷偷跑了,老师联系不上家人打我这来了,我得去找人,我二叔脾气暴,免不了挨打,一打这小子又得跑。我得把人先领这来看几天,现在也没空出的客房......那个就只能你两住一间了。”
“要不要我帮你找人?”程遇和明霁同时起身。
“啊,不用,不用。”李光忙摆手,“这小子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胆小,不敢跑远,我知道他在哪,我去就行”
李光看向程遇,“二楼那间房,是个宽敞两室我爸装修时专门留出来给家里亲戚朋友住的。就明霁之前你一直住的那间,大家都是朋友要不先相处试试?”
程遇本来就是客不便说什么,明霁也是这么想的,住朋友家总好过住外面酒店,两人便都不约而同点头答应。
“好嘞,那就这么定了,钥匙给你,明霁你带程遇上去。程遇,明霁对这里很熟悉,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先找他。那我先走了啊,二位可不能吵架啊,好好相处,等我回来。”
房间确实宽敞,透光极好,整体以深色木调为主,简约干净,阳台隔出个全景落地窗,能看到沙山。
明霁斜靠在门口墙上摸摸鼻头,“那个,两间房你先选吧。”
“你原先住哪间?”
明霁大拇指一指,“左边这个。”
“那你继续住左边,我住右边。”程遇想起这人在机场的莽撞,推测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熬夜?”
明霁一愣诚实回答,“有点。”
“好,我不熬夜,晚上11点后你若是打游戏,我建议你回房间关好门,客厅的话也可以,希望你能带上耳机保持安静。”
明霁似乎想解释什么,但顿了一下,只是抬手比了个OK:“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程遇露出个友善的笑,“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相处愉快,还有,我不是什么雪山,我叫程遇,遇见的遇,那我去收拾行李。”
明霁清了清嗓子,回了个,“好!”
程遇其实没什么行李,逃命似的出门包里就两件短袖一件裤子,他坐床边发愣,遍布裂痕的平板在他手下,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匆匆忙忙逃离,那么接下来呢,以后呢,程遇不知道。
***
明霁更没什么可收拾的,他长年在渭城和敦煌之间往返,甚至在这里待的比在家时间还长,日用品都在这。心情不爽一看见床他就想躺下,英文铃声响起,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明霁趴床上懒洋洋拖着调儿,“喂,爸。”
“你小子是不是到了?说好的给你老父亲报平安呢?”
明霁翻了个身躺平,“哎哟,给忘记了,明主任莫生气,莫生气,你儿子已安全抵达。”
明霁知道老爹又要学术说教了,他爸是渭城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老头看了太多生死尤其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在健康方面更是见缝插针的给他科普,生怕他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明霁起身出卧室看外面客厅没人便去阳台继续听他爸唠叨。
“好好好,我知道,知道了,好好吃饭。”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明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后来他爸的声音轻下来:“那你……要不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明霁摸绿植叶子的手一顿,偏头望向窗外好半天才犹豫着说,“不了吧,她应该挺忙的,我就不打扰她了,我这些生活小事她应该也觉得是浪费她时间。”
客厅传来动静,明霁回头刚好看程遇从房间出来。
“那个,我卫生间。”程遇抬手指了指。
明霁站直对着电话快速说,“爸,我先不和你说了啊,你也该吃饭了,先挂了啊。”
听筒那边还在说着什么电话已经挂了,“那个,吵到你了?”
“没有!”
程遇洗把脸从卫生间出来,额前黑发还在滴水,他抬手随便向两边扒拉了两下。明霁还站在阳台,迟疑着看他,又抬手看了看表,“那个,你收拾完了吗?要一起吃晚饭吗?”
他确实也饿了,李光不在自己又对这不熟悉,那就一起吧,“行,我换身衣服。”
下楼间隙明霁主动提议道,“这后面是景区,附近没什么吃的,要不我带你去沙洲夜市,开车10分钟左右。”
夜晚温度舒适程遇也没犹豫,李光走的时候没开牧马人,那本来是明霁的车,专门用来接送游客,不用的时候就丢李光这。
这次换程遇坐副驾,明霁开车,路上明霁随便找话题,“你是第一次来敦煌吗?”
“嗯”,程遇应了一声,降了一点点车窗让风吹进来,
明霁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道:“我和李光是国外留学认识的,后来回国,便一起在敦煌做了个旅游小程序,叫三只兔,对敦煌可以说很熟悉,你有规划旅游线路吗?”
“你们那个小程序李光给我讲过,页面文案和摄影都拍的很不错,摄影很专业。”
明霁笑了下:“谢谢夸奖,正是本人拍摄。”
他继续说着,“小时候家里书房有许多关于敦煌、河西走廊、丝绸之路一类的书籍,那时候小没事我就爱看九色鹿的传说,还有那些自由神秘瑰丽的壁画,很是向往,完成学业后干脆就朝着梦想出发了,可以说我一年中在这的时间都比在家的时间长,你玩的时候需要摄影导游的话,可以找我哦,免费!”
明霁很健谈,但程遇提不起兴趣和他说笑,淡淡答了句,“好!”
十分钟的路程很快,他们来得早车位好找,明霁单手打方向盘倒车入库,“走下车,我们到了,看前面。”
暮色中长街灯火通明,牌匾上是金色大字“敦煌夜市。”
明霁在耳边解释:“沙洲夜市是它的官名,走吧。”
街上异常热闹,两侧全是仿唐建筑。
“哎,小心!”程遇腕上一热,整个人已经撞入明霁怀中。
“哎哟,不好意思啊,你吃冰激凌能不能看路,差点撞哥哥衣服上。”身着汉服的年轻妈妈牵起儿子手边走边训。
程遇大脑出现一瞬短暂空白,随后立马拉开两人距离,有些局促道:“谢谢!”
“客气,对了,上午撞你那事不好意思啊,真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心情不好啊,我......”
“没事,喝茶吗?”程遇指向李广记杏皮茶。
明霁愣了下,“啊?啊,喝,我去排队。”
刚才被明霁握过的手腕热度还没有散去,程遇捏上手腕,他刚刚甚至闻见明霁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
长街人来人往,程遇垂头捏着手腕。
明霁端着两杯茶回来,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弄疼你了?”
“没有。”程遇从杯顶指尖拎过茶,“谢谢!”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不过既然选择出来玩了,就活在当下,生活嘛其实就过好当下一个瞬间就够了。”
程遇沉默着没说话,明霁偏头看向他——程遇其实比他稍微高一点点,他183,程遇应该在185,“说来也巧,咱俩都是渭城人,你准备在这玩几天?”
程遇是逃出家的,他现在没有归途,玩几天,谁知道呢,“不知道。”
夜市人来人往,明霁肩膀偶尔擦着他,“明天我带你去卖平板吧。”
可能是他的淡漠,明霁转移了话题。
两人闲闲逛了一会,一人吃了一份驴肉黄面,大概是都饿了吃饭间隙都没说话,面也吃的干干净净。
这是程遇两天来的第一顿饭第一杯水,满足了生理需求,疲倦爬上来,程遇闭眼靠着车窗陷入昏沉。
明霁打开车载音乐选了旋律舒缓的曲目调小音量,敦煌早晚温差大,明霁关闭了所有车窗,车内光线昏暗,缓缓音乐中程遇感觉明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太困了,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