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了,但明霁没有叫他,“到了吗?”
“嗯,到了,上去睡吧。”明霁打开车门下车绕到程遇一侧。
两天来生理和心理的极度疲惫颠簸,而睡得这一小会让他头疼,民宿周围灯光有些暗,牧马人车身高,程遇脑子和眼睛还没同频,一脚下去一个趔趄,直接摔明霁怀中,手机也飞了出去。
明霁扶着他,“你小心,脚没崴着吧?”
肌肤相贴的温度烫醒了程遇,他有些慌乱推开明霁找手机,“没事,没事。”
第二次了,程遇有些不好意思正视明霁,民宿大厅李光不在二人便直接上了楼,一路上明霁一直在回微信,进了屋,明霁径直去了沙发还在回消息。已经十点半了,程遇的生物钟到了,除非赶稿,他平时十一点就睡了,在家时早上六点起床会有跑步的习惯,“那我先去洗澡。”
明霁没抬头,“嗯,你先去,我一会。”
热水滑过皮肤,疲惫缓解,一切情绪都落归平静,程遇捏上那被碰过的手腕,似乎那触感还在。
“你恶不恶心!你让我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你丢不丢人?”杨婉兮的质问在耳边炸响,胸口堵得慌,他有些喘不上气,他加快洗头的动作,洗完穿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拿了两件上衣,没拿裤子。
程遇靠着墙犹豫了会只能求助明霁了,“明霁,你......还在外面吗?”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裤子,我拿错了,在床上,灰色那件。”
明霁从床上拿衣服,不小心碰亮了衣服下的平板,碎裂屏幕上壁纸是一幅画,灰色天空下是一汪死寂的火山天池,天池被黑焦的山壁环绕,岸边土地焦黑一片,没有任何一抹生命,池水平静毫无波澜,整幅画没有一点生的活力,画作落款写着程遇!明霁盯着这幅画,看久了甚至生出了被吞噬的恐惧,他后背汗毛直立,屏幕熄灭了,外间传来程遇的催促,“找到了吗?”
“啊,找到了,找到了。”明霁匆忙退出房间,卫生间门打开一个缝隙,程遇伸出一只手接衣服。
明霁难得失眠了,一闭眼那副没有任何生机的画和程遇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第一次见程遇摘掉帽子时的样子,苍白清瘦,眉眼藏绪,往那一坐就是生人勿近。在夜市垂头暗自伤神和在车里睡着的模样,又是孤独落寞。
这种孤独落寞勾起明霁的往昔记忆,父母忙工作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那种睁眼闭眼只有一个人的孤独无助又绝望,他觉得程遇身上某些东西和他是共同的。
他睡不着,干脆跑去阳台坐下点了一根烟,窗外银河如一条璀璨的绸带横贯天际,沙丘在星空下静谧。
明霁按亮手机,打开微博搜索框输入,“程遇”
果然有微博,摄影师和画家一样都会将自己的作品在社交平台分享,头像是程遇自己,粉丝在150多万,明霁向下滑了近半年的微博动态,每一幅画都充满了东方色彩,空灵飘渺,柔美神秘,甚至有些透露着一股神佛的空灵禅意,配色更是以典型的敦煌壁画色彩为主。
可是刚刚那一幅画,真的是同一个人之手吗?整幅画透出的都是灰色死亡气息。
死亡,明霁突然坐直了身,他该不会是......明霁不觉将目光投向了那间卧室。
下一刻他又躺回了椅子中,他觉得自己疯了,万一人家那就是一幅水墨画呢,他怎么能这么想程遇呢,简直就是杞人忧天,明霁喃喃自嘲了句,“明少爷,这天下熙熙攘攘,你还想拯救苍生,快去睡觉!”
明霁被电话震醒,是李光,“少爷,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都等你吃饭呢,麻溜起床下楼。”
明霁昨晚失眠一直到凌晨4点才迷糊睡去,脑子现在就是一团浆糊。一楼餐厅,程遇喝着一碗小米粥,脸色有些苍白,明霁又想起那幅画,心一紧,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扯出个笑,“早啊!”
他一屁股坐在程遇旁边,抬手揉上对面李阳的脑袋,“哎吆,我们李阳怎么了,一脸不开心,李光你一大早就揍李阳?”
程遇无声向里挪动了一点,继续喝粥。
李光正在剥鸡蛋,“说什么呢,我哪敢揍他,他就是我大爷,我得供着小心伺候着,一言不合就逃跑,你怎么不跑出地球呢,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地,也不知道换个地藏。”
李光将剥好的鸡蛋丢李阳碗里,“祖宗,吃吧!”
民宿早上提供早饭,7点到9点,毕竟是旅游景点,接待的都是天南地北的人,早饭设置成自助早餐,有当地特色也有各类常见早饭,李阳一碗兰州牛肉面,李光牛肉汤和馕,程遇极简,一碗小米粥两鸡蛋。
“你就吃这个吗?能吃饱吗?要不再顺路给你带两包子?”
“我习惯了,早上喜欢清淡。”
“明少爷,你也别看了,快去拿早饭,都8.30了,一会后厨该收早点了,程遇从大学就这样除非实在没得选不然他不吃包子。”
“哦,口味这么淡啊,怪不得气色差。”
程遇剥鸡蛋的手一顿,心里一颤,从小到大只要他没倒下,他妈就觉得他很健康,哪怕有个头疼脑热他妈递水的间隙还要抱怨两句一个大男生这么娇气,你看你小姨家岳岳经常陪他妈妈逛街拎东西那就很少生病,哪像你一天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没事别一整天闷屋里画那些没用的东西,多学学人家孩子也帮妈妈分担点家务,多锻炼。后来只要死不了,他就谁也不说,因为说了换来的不是关心而是指责......
“敦煌干燥,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还能补水。”明霁推来一盘水果,自己又去端了一碗牛肉面,上面飘着一层红红的辣椒,和旁边翠绿的蔬菜简直就是泾渭分明。
“你......大早上,吃这么辣?”程遇看着那红辣椒就胃疼。
“只是看着辣,其实不辣,很香的,你要不要尝尝?我还没动呢。”
“不了,谢谢,你吃吧。”程遇早餐不习惯吃这么敦实,清淡一点他胃舒服身体也不会沉重。
“程遇,吃完饭,出去散散心逛逛吧,你想先去哪?”李光吃着馕问。
“我平板碎了,得先去换屏买画笔,手上还有个商单没画完,得先赶稿。”
“那就明霁你开车带程遇去市区买,我留下照看这小子,看什么看,不想上学,那就打工,这饭不能白吃,吃完跟我乖乖干活。”
民宿在景区,人来人往,这几天民宿的入住率也在不断攀高,李阳还是个孩子,需要人照看,程遇不想在这些小事上麻烦李光。
程遇拿了平板下楼,见车子已经启动,屏幕亮着导航,但明霁不在车里,他和明霁没微信电话,在车旁等了一会见明霁还没回来,就先上车了。
九点多的太阳,温度刚刚好,民宿周围种了好多杏树,绿叶在晨阳中反着光,这会空气中还残存一点湿度,体感也没那么干燥,围绕着他的不再是钢铁水泥的高楼,而是绿油油的树木和远处线条温柔的沙山,程遇趴在降下的车窗上出了神。
“想什么呢?”明霁声音温柔,抬手丢给他一个东西,便绕过车头去了主驾。
是一盒牛奶,明霁戴上墨镜系安全带,“那个,我看你早餐吃的少,李阳平时很爱喝这个,刚好前台还剩了几盒,你一会路上喝。”
“祁连山下好奶。”程遇看着牛奶包装随口念道。
明霁打方向盘,调转车头,“啊,但是没过期啊,这应该是李光昨天专门给李阳买的。”
“嗯,谢谢。”程遇插入吸管喝了一口,“奶香醇正甜度也刚刚好,还挺好喝。”
明霁墨镜下的嘴角勾出个弧度,“像你这样气色不好的人,要多喝牛奶,补气养血。”
民宿在鸣沙山旁边,去市区要向前走一段路再拐上鸣山路,刚好这段路左侧车窗能看到戈壁滩和鸣沙山,粗粝的地表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明霁侧脸线条清晰柔美,他的骨相对于美术生来说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美学范本......
“你怎么没戴帽子?”明霁突然问。
“嗯?”
明霁扫了他一眼,“敦煌紫外线很强的,这会9点多你体感还好,等会温度再升一点,太阳晒得肉疼,你这不做一点防护皮肤又白容易晒伤。”
程遇总觉得自己能被明霁无意间的关心触动,觉得自己心里住着个粉红小公主,敏感又感性。于是他带点玩笑口吻道:“你这算是职业病吗?游客带多了,对谁都这么细致。”
明霁被逗笑了,车子拐进鸣山南路,车载音乐轻快悠扬,窗外道路两边出现了白杨树和柳树。
“那你可一定要给五星好评,最好能在你微博发发推荐,说不定还能给我打一波广告呢。”
“你怎么知道我微博?”明霁原本单手握方向盘的手改为双手,声音有些低,“不好意思啊,昨天帮你拿衣服不小心看到了你平板上的画,上面有你名字,我就,就搜了一下,你别生气。”
窗外雷音寺的红墙灰瓦一闪而过,程遇淡淡道:“没事,微博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
明霁的敏锐细致让程遇有些慌,他偏头看明霁,“倒是你啊,观察还挺仔细,屏幕都碎成那样了,你还能有兴趣看画。”
明霁又换回单手握方向盘,他笑道:“我啊,观察生活的本领从小练就,甚至还拥有一双能透过事物看本质的眼睛,你信不信?”
程遇不想和明霁探讨那幅画,别开头看向窗外,认真回答了“我信!”
对于他的回答,明霁似乎没有在追问的意思,他打灯变道拐进文昌路敦煌博物馆的剪影在窗外闪过,
“看前面!还记得这吗?”
行驶前方左侧正好是——沙洲夜市!
“再往前走过一个马路斜对面就到购物广场了。”
购物广场前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反弹琵琶石雕,明霁没下地库,将车停进地面车位,车子停稳他单手搭方向盘偏头透过墨镜看程遇。
“喝完了吗?喝完就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