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酒瓶砸碎在脚下,红色的液体向四周漫开在白色地板上格外显眼。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女人红眼瞪着程遇,嘴唇在哆嗦。
“妈,我——”
啪一巴掌清脆响亮,程遇没有躲,脸上火辣辣,嘴里一股腥咸。
“妈妈含辛茹苦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吗,你是不是在报复妈妈,啊,小遇,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妈妈哪里做错了?你告诉妈妈?”杨婉兮抓着程遇肩膀,泪水铺了满脸。
程遇没有说话,是的,他喜欢男生,大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在知道自己性取向为男的时候他如杨婉兮一样崩溃过,慌张过,恐惧甚至痛恨过自己,他以为自己病了,他不敢告诉杨婉兮,不敢告诉任何人,他躲在被窝查了无数资料,偷偷哭了无数回,可没有哪一种学术论证这是一种病。
直到大学毕业杨婉兮开始不停的给他介绍对象催他结婚,几乎是疯魔一般甚至用各种社交软件发他照片到处征婚,逼他相亲,在半小时之前杨婉兮又不知道从哪搭了一个女孩甚至连见面地点都定好了。他正在赶稿时间紧迫,杨婉兮不管这些,夺下他手中画笔收走他的平板,非要逼着他去相亲,威胁他不去就摔了他的平板。
程遇闭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妈,你把平板还给我。”
“画,画,画,你就知道做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你是不是受了这东西的影响,是不是一天从早到晚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影响了你,你还要它干什么?”
杨婉兮举起平板狠狠砸向地面,沉重响声像是狠狠砸在程遇心上,一阵钝痛,随着平板裂开缝隙。
“妈!”程遇几乎是吼出声的。
“你住口,你恶不恶心啊,你恶不恶心!你让我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你丢不丢人?我儿子是个同性恋,我儿子喜欢男人,我造了什么孽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丢人的东西,你让我以后怎么出门见人。”杨婉兮嘶吼着质问。
程遇红着眼攥紧的手在颤抖,“恶心,丢人,对我让你丢人,从小到大,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丢人吗,我不务正业,我不如别人家的孩子,我让你在牌桌上拿不出手,我恶心,我丢人。”
程遇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得生疼,他仰头让泪水回流,“我恶心,我丢人,我不配做那个让你能到处炫耀的儿子。”
程遇绕开杨婉兮,捡起地上的平板,屏幕碎裂了,他转身回了房间,反锁上门,力气像被抽空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门后杨婉兮歇斯底里砸门哭喊,门内程遇埋头无声哭泣。
程遇听到外面东西砸碎的声音,杨婉兮就是这样,儿子是她牌桌上用来炫耀的东西,是她在酒友之间进行攀比的东西。
甚至是她嫁接自己没能如愿的理想的一种外在载体,至于他想要什么那都不重要,杨婉兮永远都是一句:“妈妈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自从杨婉兮和父亲离婚后这种控制欲愈发强烈,杨婉兮只要不顺心,便会哭着说,“小遇妈妈只有你了,你一定要争气。”这两句话贯穿了他整个初中高中大学。
他从小喜欢绘画,大二的时候他就能接单自己养活自己,他那时候觉得老天很眷顾他,没有给他一个温馨的家庭但给了他一扇才华的窗口。当他兴致冲冲用第一笔稿费给母亲买了礼物时,母亲并没有为他开心,反而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直到大学毕业,他全职画画,母亲开始催着他考编制,结婚,甚至到他后来用稿费自己买了房,母亲依旧觉得他应该去考编制,因为体面稳定,好找对象。
客厅摔门声传来——杨婉兮出去了。
程遇坐了会,起身开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苍白憔悴,因为睡不好眼下还有乌青,明明才26岁却像进入迟暮的老人,没有一点生机。
客厅一片狼藉,程遇不想收拾,卧室电话响了,是品牌方打来和他沟通修改稿件的事,这是一家奶茶店的包装设计,五一之前要交稿,距离最后期限还剩7天。
中午没有吃饭,一画就到了晚上10点,杨婉兮还没有回来——她应该是去找她的闺蜜了,看样子晚上不回来了。
程遇打扫了客厅,起身的间隙眼花头晕,他撑着沙发缓了一会走回卧室想躺下休息一会,这一睡不知道睡到了几点,直到客厅传来杨婉兮打电话的声音。
“对,你们这个机构确定能治这种病吗?”
“受点苦没事,只要能让他恢复正常就行。”
卧室漆黑,客厅杨婉兮的声音异常清晰。
“费用没问题,只要能治好就行,那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接人?”
程遇只觉得汗毛竖起,他妈这是要将他送去那种......同性恋矫正机构?程遇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在网上流传的不正规的、残忍的手段、甚至冰冷的尸体和折磨疯的人。
逃。
他太了解他妈了,只要他妈认为错的事,就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身份证,银行卡,平板,充电器,手机。他抓起两三件衣服塞进包里,手抖得捏不住拉链头。现在是凌晨3点多,他静静在门后等到4点,杨婉兮屋内没了一点声音他才逃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去机场。
不能让她找到,要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能去哪,程遇焦躁划着订票软件,出租车内电台解说着五一景点介绍,“……各位在路上的朋友,您现在收听的依然是‘一路向西’——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小何,刚刚有乘客点了一首《月牙湾》,咱们也正好聊聊敦煌......”
敦煌,大西北。
程遇搜索定了航班,将手机调成静音,仰头靠向后座,胸膛的心跳依旧没有减慢。他没想到,他妈就这么迫不及待、这么随便地联系个组织,准备把自己儿子交出去。
他突然很委屈,从小到大没人真正在乎过他,关心过他,问过他,既然他这么无足轻重为什么还要生下他。
车内昏暗,程遇无声任由泪水流下不去擦,司机师傅可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没说话只是调大了电台声音,将纸巾放在了程遇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陌生的善意让他眼泪更加汹涌决堤,甚至低低哭出了声。
车子在航站楼停稳,司机没有催促他,程遇抽过一张纸仔细擦干眼泪,做了个深呼吸平稳情绪道了声:“谢谢!”
程遇进站去卫生间凉水洗了把脸,双手接过凉水低头敷上眼睛,直到眼睛没那么红他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一分一秒,太慢了,程遇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抬手看时间,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心跳跟着一紧。
来电显示李光,程遇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遇儿,卧槽你咋了?凌晨五点给我发消息要来敦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李光是程遇的大学同学兼室友,老家在敦煌,家里开了民宿,李光是程遇唯一也是最要好最铁的哥们。
“我,我到了和你详细说,要是我妈打电话问,你就说没联系。”
“行,这个我懂,那你几点到,我去机场接你。”
“下午一点半!”
临时订票,只剩了10点一趟,程遇看看腕上时间,可以过安检了。
进去了又是等,手机又响了,是杨婉兮。
程遇盯着屏幕,没有按下接听键,手机一遍一遍震动,转而是微信语音,视频一遍接一遍,最后是长达六十秒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最后一条是文字,“小遇,你不管妈妈了吗,妈妈只剩你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你去哪,你给妈妈回个消息好不好,妈妈很担心你。”
程遇胸口憋的慌,抬手向后抓了把头发,盯着屏幕最终还是在对话框输入:“我去见个客户。”
杨婉兮消息立马过来:“你去哪见?什么客户?男的女的?去多久?”
就这样吧,程遇感觉胸腔疼的要命,不想看更不想报备。
他点开杨婉兮微信,设置为消息免打扰,没一点留恋将手机揣回兜里,程遇垂头开始做深呼吸,渐渐胸腔的钝痛慢慢消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兜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商务对接微信,距离交稿时间还剩6天了,如果不能按时完成面临的将是违约赔偿,程遇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掏出平板检查屏幕裂痕用画笔试还有反应,只能先将就画了,等到了敦煌再换屏。
躲进画里时间便很快,广播开始提醒登记,程遇起身收拾东西,突然眼前一抹蓝色撞上了他胳膊,手中平板飞出去落地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眼前男生穿了件蓝白竖条纹宽松衬衫,衬衫口袋处别着一枚浅蓝色的毛绒小熊。
“对不起啊,这屏摔碎了,那你看这样,多钱,我折现转给你吧,行吗?”
男生黑发凌乱,白皙脸上泛着红晕,看着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气息不稳,像是刚运动完。平板屏幕已经稀碎,可依旧坚强亮着。
麻绳专挑细处断,程遇真正理解了这句话,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天没吃饭没喝水,没有一件好事,他已经无力消耗一点情绪。程遇沉默着拿过平板自顾自装起来。
“对不起啊,要不加个微信,我转给你,实在不好意思。”
程遇只觉得听着烦,他没说话,收拾好东西,自顾向登机口走去。
身后那人似乎愣了一下,但登机再次提醒,也没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