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后的钟时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反而,更累了。
许羡雨去律所上班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半回来。
家里只剩下钟时序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CPA的教材,厚得像砖头。
但他看不进去。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能听到楼上冲马桶的水声。
这种安静,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你是个无业游民,你靠许羡雨养着。
他开始失眠。
以前上班累,沾枕头就着。
现在不用早起,他却睁着眼睛到天亮。
脑子里全是账单,全是债务,全是许羡雨那张虽然年轻却已写满疲惫的脸。
“我得出去走走。”钟时序对自己说。
他穿上外套,下楼。
在小区门口,他遇到了以前的同事。
“哟,时序!”同事很热情,“今天没去上班?请假了?”
“嗯。”钟时序含糊地应着,“家里有点事。”
“对了,听说你们部门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王经理正愁没人干活呢。你要是请假久了,位置可就不保咯。”
同事无心的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钟时序心上。
他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没告诉同事,他已经辞职了。
那种羞耻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
许羡雨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
钟时序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夹着烟,也没点。
“怎么不开灯?”许羡雨打开灯,放下包,“吃饭了吗?”
“没。”钟时序说,“不想吃。”
许羡雨看着他。
他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五岁。
“时序。”许羡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别逼自己太紧。慢慢来。”
“我慢慢不来。”钟时序看着他,眼神空洞,“许羡雨,我是不是废了?我连个破工作都保不住,还要靠你养。我算什么男人?”
“你不是。”许羡雨握住他的手,“你是在投资自己。考下CPA,你就能进四大,进投行。那时候,你赚得比我多。”
“如果考不过呢?”钟时序问,“如果我又像高考那样,考砸了呢?”
“那就再考。”许羡雨说,“考到过为止。我养你。”
“养我。”钟时序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许羡雨,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骂我废物还让我难受?我是个男人,我是个丈夫,我应该养你。现在反过来了。我他妈算什么?”
“钟时序!”许羡雨也有些急了,“我们现在是在共渡难关!你非要分那么清吗?非要有个高低贵贱吗?”
“因为这是现实!”钟时序猛地站起来,吼道,“许羡雨,你看看这个房子!十平米!我们连转身都困难!你看看你的衣服!你多久没买新衣服了?你看看你的鞋!都磨破了!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没用!”
许羡雨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确实,鞋底已经快磨平了。
他一直没在意。
“我不在意这些。”许羡雨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在意你。”
“可我在意!”钟时序红着眼睛,“我在意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在意我让你跟着我受苦!许羡雨,有时候我真想,真想一走了之算了。也许我走了,你就能找个更好的人,过更好的日子。”
“你敢!”许羡雨猛地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领,“钟时序,你把话说清楚!你要走?你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钟时序颓然地坐回沙发,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皮球,“也许回老家,也许去南方打工。反正,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不拖累我!”许羡雨吼道,眼泪夺眶而出,“我需要你陪着我!我需要你在这个十平米的房子里,哪怕我们吃泡面,只要你在,我就觉得有家!钟时序,你懂不懂?”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水。
心像是被重锤击中,碎了一地。
他伸出手,颤抖地擦去许羡雨脸上的泪。
“对不起。”钟时序说,声音嘶哑,“对不起,许羡雨。是我混蛋。我不该说那种话。”
“你就是混蛋。”许羡雨扑进他怀里,拳头锤着他的胸口,“你就是个大混蛋。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现在想反悔吗?”
“不反悔。”钟时序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死也不反悔。”
那一夜,两人没吃晚饭。
只是抱着,在黑暗中,流着泪。
钟时序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恐惧,都发泄了出来。
许羡雨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哭。
第二天,钟时序起得很早。
他做好了早餐,热了牛奶。
许羡雨醒来时,看到桌上摆着的饭菜,愣了一下。
“快吃。”钟时序说,“凉了。”
“你……不复习了?”许羡雨问。
“复习。”钟时序说,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每天做三顿饭,打扫卫生。晚上你回来,我能让你吃口热饭。这也是我对这个家的贡献。”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钟时序找回来了。
那个在高三废墟里,也能开出花来的钟时序,回来了。
……
备考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钟时序真的很拼。
他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做题做到手指抽筋。
许羡雨也很拼。
他在律所没日没夜地加班,为了争取一个留用名额,为了那三十万的年薪。
两人像两个旋转的陀螺,在这个十平米的空间里,各自拼命。
三个月后。
CPA考试成绩公布。
钟时序过了。
四门,全过。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律所楼下,等许羡雨下班。
许羡雨走出来时,看到他,愣了一下。
钟时序没说话,只是把成绩单递给他。
许羡雨看着那四个鲜红的“合格”,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进钟时序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毫无形象。
“过了。”钟时序拍着他的背,笑着说,“我过了。以后,换我养你了。”
北京的冬天,依然很冷。
但这两个男人,站在寒风中,相拥而笑。
他们知道,最难的那段路,终于走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