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干冷刺骨。
钟时序入职半年,迎来了公司的年终考核。
他所在的信托三部,是整个公司的业绩发动机。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精明干练,手段泼辣,人称“王老虎”。
王老虎很欣赏钟时序。
欣赏他的踏实,他的拼劲,还有他那种哪怕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还嘴的韧性。
“小钟。”周五下班前,王老虎把钟时序叫进办公室,“下周三,有个饭局。城建集团的老总,很重要。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王经理。”钟时序点头。
“记住。”王老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今晚的局,只谈感情,不谈业务。把人陪好,把酒喝好。明白吗?”
钟时序明白。
这就是传说中的“酒桌文化”。
他没退缩,也没表现出厌恶。只是淡淡地说:“明白。我会安排好。”
周三晚上。
饭局定在一家高档会所。
城建集团的老总姓李,五十多岁,大腹便便,满面红光。一进门,那股酒气就扑面而来。
钟时序坐在王老虎旁边,负责倒酒、挡酒、赔笑脸。
他酒量一般,但为了这份工作,他豁出去了。
白酒一杯接一杯。
他喝得很急,胃里火烧火燎,但他不能停。
李总拍着他的肩膀,手很不规矩地在他背上摩挲,嘴里说着些荤素不忌的段子。
“小王啊,你这小伙子,我喜欢。”李总凑近王老虎,醉醺醺地说,“长得帅,又能喝。比你们部门那些娘娘腔强多了。”
王老虎笑着打圆场,桌下的脚却狠狠踢了钟时序一下,示意他更殷勤点。
钟时序端着酒杯,指甲掐进肉里。
他看着眼前这张油腻的脸,看着那双在他身上乱摸的手。
他想把酒泼在他脸上,想一拳揍扁他。
但他不能。
他想到家里的许羡雨,想到那张快见底的银行卡,想到父亲在监狱里还需要钱。
他忍住了。
他笑着,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李总,我敬您。”钟时序的声音有些哑,“祝您身体健康,财源广进。”
酒局散后,钟时序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王老虎让司机把他送回家。
到了楼下,钟时序推开车门,吐了一地。
他扶着电线杆,冷风吹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想给许羡雨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不想让许羡雨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
同一时间。
许羡雨也在加班。
他在一家顶尖的红圈所实习。带教律师是个合伙人,姓陈,以严苛著称。
许羡雨手里拿着一份并购案的合同,正在核对细节。
“许羡雨。”陈律师把他叫进办公室,“这个案子,对方有个证人,是城建集团的副总。我需要你去做一下庭前辅导。但记住,别留下把柄。”
许羡雨点头:“明白,陈律师。”
第二天,许羡雨去见了那个证人。
谈话很顺利,直到证人无意间提到:“这次并购,多亏了我们李总。那天晚上,小王那个经理,带着个小伙子来陪酒。那小伙子,真是能喝啊,一个人喝了半斤,把李总伺候得舒舒服服。”
许羡雨手中的笔顿住了。
小王经理?城建集团?小伙子?
他猛地想起钟时序那天晚上回来,满身酒气,衣服上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他当时问了一句,钟时序只说是应酬,他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个“小王经理”,就是钟时序的王老虎。
那个“小伙子”,就是钟时序。
许羡雨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证人,尽量保持冷静:“您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证人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那个小伙子是你朋友?”证人笑了笑,“年轻人嘛,在这个圈子里混,难免的。只要能拿下项目,牺牲点色相,也不算什么。”
“不是牺牲。”许羡雨纠正他,声音冷得像冰,“是性骚扰。”
证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许羡雨走出律所。
北京的冬夜,寒风凛冽。
他站在路边,给钟时序打电话。
关机。
他又打,还是关机。
许羡雨的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心疼。
他知道钟时序在忍耐什么。
他知道他为了守住这个家,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他打车去了钟时序的公司楼下。
他等了两个小时。
直到钟时序拖着疲惫的身体,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许羡雨?”钟时序看到他,有些惊讶,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这么冷,快回家。”
许羡雨没说话。
他走上前,一把抱住了钟时序。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颤抖。
钟时序愣住了,随即回抱住他。
“怎么了?”钟时序问,声音沙哑,“想我了?”
“钟时序。”许羡雨在他耳边说,“辞职吧。”
“什么?”钟时序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辞职。”许羡雨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种需要出卖尊严才能换来饭碗的地方,我们不待了。”
“许羡雨,你疯了?”钟时序急了,“你知道这份工作多难找吗?你知道现在就业形势多严峻吗?我辞了职,我们喝西北风去?”
“我们不会喝西北风。”许羡雨说,“我实习期转正了。律所给了我Offer,年薪三十万。虽然不高,但够我们生活了。你在家备考公务员,或者考CPA。我们没必要去受那种气。”
“我不考!”钟时序吼道,“许羡雨,你以为我是你吗?我读的是三流大学,我只有这点本事!我只能靠喝酒,靠陪笑,才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你让我辞职,你让我去考那些虚无缥缈的证,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不是羞辱你!”许羡雨也急了,“我是心疼你!钟时序,你看看你自己!你才二十四岁,你的背已经驼了!你的胃已经坏了!你还要为了那几千块钱,去给那些恶心的老男人陪酒吗?”
“那又怎么样?”钟时序红着眼睛,“只要能赚钱,只要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我不要你去死!”许羡雨吼道,“我要你好好活着!要你干干净净地活着!”
两人站在寒风中,对峙着。
周围的行人匆匆而过,没人注意这对争吵的情侣。
钟时序看着许羡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他心里的那股火,突然就熄灭了。
他低下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许羡雨。”钟时序说,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么没用的一面。”
“你没有没用。”许羡雨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但你不需要再勇敢了。剩下的路,换我走。”
钟时序没说话。
他只是紧紧抱着许羡雨。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肮脏的写字楼楼下。
他终于卸下了那副坚硬的盔甲。
他承认,他累了。
他不想再喝了。
不想再陪笑了。
“好。”钟时序说,“我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