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羡雨开始失眠。
并不是因为课业压力,也不是因为继父那震天响的鼾声。而是因为那个叫钟时序的人。
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下是用了多年的旧褥子,棉花早已板结,硌得骨头生疼。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怪兽。白天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早点摊上升腾的热气,食堂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自行车棚里那只沾着黑油、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句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循环播放的话——“顺路,一起走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旧的,洗得发硬,有一股廉价的、刺鼻的漂白粉味道。他想起钟时序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香气,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干净、昂贵,和他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格格不入。
他烦躁地踢开被子,小腿撞到了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隔壁房间立刻传来继父粗鲁的咒骂声:“大半夜不睡觉,撞什么撞!再吵老子揍你!”
许羡雨立刻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遇到危险的蜗牛,把自己紧紧裹成一团。直到隔壁房间的鼾声再次响起,他才敢稍微动一下。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许羡雨就醒了。他盯着那个掉了漆的闹钟看了五分钟,然后慢吞吞地起床。他故意磨蹭,刷牙用了十分钟,连牙刷毛都快要被捅断了;洗脸用了十分钟,冷水激得他一激灵;换衣服又用了五分钟,他选了一件领口最小的毛衣,试图把自己包裹得更严实一点。
他算准了时间。如果现在出门,刚好能错过那个时间点。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楼道门时,心又沉了下去。
巷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在。
钟时序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打架留下来的。他正背对着许羡雨,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甚至带着点狠劲儿。
“……我说了不用你管!钱我会想办法,别来烦我。……行了,挂了。”
他挂断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头黑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却丝毫不减损那份夺目的帅气。一回头,正好看见许羡雨站在楼道口,像个受惊的鹌鹑,眼神躲闪。
“早啊。”钟时序脸上的烦躁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脸,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迎了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快吃完了。”
许羡雨没说话,低着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这个危险的人远一点。
“别走啊。”钟时序伸手拦住他,也没真的碰他,只是把那辆黑色的山地车横在了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老板,来两碗馄饨,多加虾皮,多放点肉。”
许羡雨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看着钟时序付钱,看着他把那张绿色的十块钱拍在油腻的塑料桌板上。那钱很新,棱角分明,和他平时用的那些皱巴巴的、带着汗味的零钱完全不一样。
“坐。”钟时序指了指那个小马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垫在凳子上,“这凳子脏。”
许羡雨僵硬地坐了下去。那个小马扎很矮,他的脚几乎够不着地。
两碗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了。白瓷碗里,一个个粉嫩的小馄饨在清汤里浮沉,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丝,还飘着几颗黑色的虾皮。热气扑面而来,熏得许羡雨眼睛有些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馄饨汤了。母亲改嫁前,每次他考试得第一名,母亲才会带他去巷口吃一碗馄饨,那时候的馄饨很大,肉很多。而现在,母亲只会躲在厨房里抹眼泪,不敢多说一句话。
“吃吧。”钟时序把勺子递给他,不锈钢的勺子还带着凉意,“趁热,凉了就有腥味了。”
许羡雨接过勺子,却没有动。他盯着碗里的馄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想欠别人的,尤其是钟时序这种人的。他怕还不起。
“怎么了?”钟时序凑近了一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切,眉头微微皱起,“不合胃口?这家的馄饨是这一片最好吃的。要是你不爱吃虾仁的,我让他们重做,换成纯肉的。”
“不是。”许羡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钟时序的语气强硬起来,带着一种少爷脾气特有的不讲道理,“你看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再不吃早饭,上课低血糖晕倒了怎么办?到时候还得我背你去医务室,麻烦死了。”
许羡雨抿紧了嘴唇,倔强地不肯动筷。
钟时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叹了口气,那股强硬的气势瞬间卸了下来,语气软得像棉花:“许羡雨,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我买都买了,不吃浪费。我妈从小就教我,浪费粮食可耻。”
提到“妈妈”这个词,许羡雨的眼睫颤了颤。
他抬起头,看着钟时序。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落在钟时序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恶作剧,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甚至有些别扭的关心。
许羡雨的心里那道防线,裂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面皮很滑,肉馅很鲜,汤底带着胡椒的微辣,暖洋洋地顺着火辣辣的食道滑进胃里。那股暖意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驱散了昨夜的阴霾。
钟时序没再说话,也开始吃自己的那碗。他吃得很香,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只护食的大猫。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馄饨。周围是嘈杂的市井声:卖豆浆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邻居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打桩声。这些声音汇成了一股暖流,将许羡雨包裹其中。他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哪怕只有这十几分钟,他也不是那个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许羡雨,他只是一个在吃早饭的普通高中生。
吃完馄饨,钟时序自然地抽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许羡雨,一张自己用。
“走吧,送你上学。”
“真的不用……”许羡雨想拒绝,但钟时序已经跨上了车。
“别啰嗦。”钟时序踩着脚踏板,在原地转了个漂亮的圈,车轮溅起几点泥水,“跟上,不然我超你车,到时候你摔了可别哭。”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那张张扬的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神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车,在钟时序那辆昂贵的山地车旁边,显得格外寒酸。
……
到了学校,麻烦才刚刚开始。
许羡雨习惯一进教室就早读。他拿出英语书,刚要开口,后脑勺就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咚咚。”
许羡雨没理。他必须集中注意力,他的未来全靠这些单词。
“咚咚咚。”
声音变大了一点,带着点不耐烦。
许羡雨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钟时序正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鸡蛋。蛋清已经被剥出来了,只剩下一点蛋壳粘在上面。
“给你。”他把鸡蛋递过来,指尖还沾着一点水珠。
许羡雨看着那个光溜溜的鸡蛋,没接。“我不吃。”
“你必须吃。”钟时序把鸡蛋放在他的桌角,那颗鸡蛋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看你早饭就没吃饱,就吃了几个馄饨。上午四节课,还有两节体育课,你扛得住吗?”
“我习惯了。”许羡雨把视线移回课本上,试图用冷漠筑起围墙。
“我不习惯。”钟时序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看着你饿肚子,我难受。我看着碍眼。”
许羡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钟时序,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虚假的成分,但他没有。钟时序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像是在坚持什么重要的原则。
许羡雨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仿佛都远去了。
最终,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了那个鸡蛋。
鸡蛋是温热的,带着钟时序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剥开剩下的蛋壳,蛋白很嫩,蛋黄是溏心的,金黄金黄的。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生怕被前排的同学听见。
钟时序看着他吃,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埋进臂弯里,继续睡觉。但许羡雨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一整天,许羡雨都有些心神不宁。
物理课上,老师讲受力分析,他走神了,脑子里全是那个溏心鸡蛋的味道,还有钟时序那句“我看着碍眼”。
数学课上,老师讲三角函数,他也在走神,想着钟时序剥鸡蛋时那笨拙的动作,明明那么简单的事,他做得手忙脚乱。
课间操的时候,许羡雨想去小卖部买瓶水。他身上只有两块钱,是中午的饭钱省下来的。
刚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了。
“许羡雨。”
是隔壁班的几个混混,平时就爱调皮捣蛋,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他们堵在走廊上,一脸坏笑地看着许羡雨,眼神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打量。
“哎哟,这不是那个书呆子吗?”
“听说你跟那个转校生钟时序走得挺近啊?”
“怎么,傍上大款了?让他请客啊,我们也想吃点好的。”
许羡雨低下头,想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他不想惹事,他惹不起。
那几个人不让,反而靠得更近了,把他围在中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躲什么呀?说话啊!”
“是不是哑巴啊?哑巴也得交保护费啊!”
许羡雨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血丝。他最怕这种场面,人多,嘈杂,充满了恶意的揣测。他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横空伸了过来,直接把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搂住了。
“哎,哥们儿。”
钟时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你们围着我同桌干嘛呢?”
那几个男生一看到钟时序,气势瞬间弱了一半。他们都知道钟时序的背景,那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那是真的敢动手打人的主。
“没、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
“对,打招呼。”
钟时序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他搂着那个男生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看着对方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却不敢喊出来。
“打招呼啊?”钟时序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以后离我同桌远点。再让我看见你们围着他,我就把你们的脑袋塞进马桶里,懂?”
“懂!懂!”那几个男生连连点头,脸色煞白。
钟时序松开手,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羞辱的意味:“滚吧。”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得没影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钟时序转过身,看着许羡雨。许羡雨还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钟时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按了压他的头。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在顺毛。
“没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以后谁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
许羡雨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他看着钟时序。这个无法无天的少爷,此刻在他眼里,高大得像一座山,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他看着钟时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狼狈的样子,却没有嘲笑,只有一片深沉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眼眶有些发热,酸涩得厉害。
那天晚上回到家,继父又因为打牌输了钱在发脾气,摔了杯子,碎片溅了一地。母亲在厨房里低声哭泣,不敢出声。
许羡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却照不亮他这个角落。
他忽然想起那个温热的鸡蛋,想起那碗鲜美的馄饨,想起那只挡在他身前的手臂,想起那句“有我在”。
他拿出那个上了锁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钢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想写“谢谢”,又觉得太轻。想写“对不起”,又觉得太重。
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
“钟时序,也许……没那么讨厌。”
写完,他合上本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照进屋里,落在那本日记上,泛着淡淡的光,也照亮了他心里那个刚刚萌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