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长流 第4章 实验

物理实验课，是高二上学期最让许羡雨头疼的课程。

倒不是因为实验难度大，而是因为分组。按照三中的传统，物理实验课两人一组，通常由班主任根据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来安排。成绩好的带成绩差的，以此实现“共同进步”。

许羡雨是全班第一，而钟时序，不出意外地，是全班倒数第一。

所以当老陈拿着名单，念到“钟时序、许羡雨，一组”的时候，全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低笑声。大家都想看这个嚣张的转校生，怎么被那个闷葫芦给“管教”。

许羡雨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和钟时序一组。做实验需要配合，需要交流，甚至需要肢体接触。而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实验，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嘿，搭档。”钟时序倒是显得很兴奋，长腿一迈，直接坐到了许羡雨旁边的实验台前，椅子被他转得嘎吱响，“这回你得罩着我了，我物理可是烂得一塌糊涂。”

许羡雨没理他，只是默默地把实验器材一一摆好。游标卡尺、螺旋测微器、天平、砝码……他的动作精准、冷静，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今天的实验是“验证动量守恒定律”。需要用到一个小球，一个斜槽，还有一个需要手动调节的复写纸装置。

“第一步，调整斜槽末端水平。”许羡雨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像是在背书，“你去拿那个水平仪。”

钟时序“哦”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水平仪，在手里抛了抛，像是在玩杂技。

“别玩。”许羡雨皱眉，伸手去抢，“那是玻璃的，很贵。”

“知道啦，小气鬼。”钟时序笑着躲开，却不小心手肘撞到了桌沿。

“啪嚓。”

一声脆响。

水平仪的玻璃管碎了。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一组。

许羡雨看着地上那摊碎片，脸色煞白。他知道学校实验器材的赔偿价格，那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许羡雨！”老陈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你怎么回事？刚分组就给我搞破坏？”

“老师，是我不小心的。”钟时序站起来，挡在许羡雨身前，“我手滑了。”

“你！”老陈气得胡子都在抖，“钟时序，你给我去走廊罚站！许羡雨，你去器材室再领一个！”

许羡雨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想让钟时序赔钱，因为他知道钟时序那种人家肯定不缺这点钱，但他不想欠人情。他更不想让钟时序觉得，他许羡雨是需要他保护的弱者。

一整节课，钟时序都没在教室里。

许羡雨一个人完成了所有实验步骤。他操作很熟练，记录数据也很精准。但每当他需要调整仪器角度，或者需要按住滑轨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

那个座位的主人，正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下课铃响了。

许羡雨收拾好实验报告，刚想走，又被钟时序拦住了。

“走，吃饭去。”钟时序揉了揉坐麻了的腿，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饿。”许羡雨想绕过他。

“不饿也得去。”钟时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牢固，“刚才老陈说了，那个水平仪要一百块。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你先垫着，回头我还你。”

许羡雨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一股电流穿过全身。他抬头看着钟时序，发现他眼里有血丝，显然刚才罚站并不好受。

“……不用还。”许羡雨低声说。

“那怎么行？”钟时序挑眉，“亲兄弟明算账。走吧，今天请你吃好的，算是赔罪。”

这一次，许羡雨没有拒绝。

……

食堂里，钟时序真的点了一份最贵的红烧牛肉面。

面是宽面，筋道十足。牛肉是大块的牛腩，炖得软烂入味，上面还飘着一层红油。

许羡雨看着那碗面，喉咙动了动。他很久没吃过肉了，继父几乎不买肉，家里的菜永远是白菜和土豆。

“吃啊。”钟时序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看你那点出息。”

许羡雨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了一块牛肉。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油脂的香气瞬间填满味蕾。他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

钟时序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几口。他托着下巴，盯着许羡雨看。

“你看什么？”许羡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你好看呗。”钟时序笑得欠揍，“许羡雨，我发现你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爱皱眉了。”

许羡雨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却悄悄红了。

“对了，”钟时序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全新的游标卡尺，金属的，外壳上还印着品牌的Logo，看起来就很贵。

“这是赔偿。”钟时序说，“虽然打碎的是水平仪，但这个我也用不上，给你了。你这种学霸，肯定用得着。”

许羡雨看着那个游标卡尺，没有接。“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钟时序直接塞进他手里，“再推辞，我就把面扣你头上。”

许羡雨握着那个冰凉的金属工具，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钟时序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或者说，是在表达一种……在意。

“谢谢。”他小声说。

“不用谢。”钟时序摆摆手，“以后物理课，多教教我。我这个人，脑子笨，学东西慢。”

“你不笨。”许羡雨下意识地为他辩解，“你只是……不想学。”

钟时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食堂的人都看向他们这一桌。

“许羡雨，你真是太可爱了。”

……

下午放学，天空下起了小雨。

秋雨绵绵，带着刺骨的寒意。

许羡雨没有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犹豫着是冲进雨里，还是等雨停。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校门口。

车窗降下，露出钟时序那张欠揍的脸。

“上车。”他喊道。

许羡雨摇摇头。他不想上陌生人的家的车，尤其是钟时序这种人的车。

“快点！”钟时序有些急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是感冒了，还得我照顾你。”

许羡雨还是没动。

钟时序叹了口气，推开车门，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了过来。

他很高，伞面倾斜，完全遮住了许羡雨。

“走吧。”钟时序把伞柄塞进他手里，“我送你到自行车棚。”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幕中。

伞面不大，钟时序刻意把伞往许羡雨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水渍晕染开来。

许羡雨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钟时序那边推了推。

钟时序又推回来。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推拒着，谁也不肯让步。

到了车棚，许羡雨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下身去修，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链条，就被钟时序抓住了手腕。

“我来。”钟时序蹲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油腻的链条，“你手嫩，别弄脏了。”

许羡雨看着他。

这个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少爷，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泥水里，徒手帮他修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在他专注的睫毛上。

那一刻，许羡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帮他修坏了的小汽车。

“好了。”钟时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骑慢点，雨天路滑。”

许羡雨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看着他脸上未干的雨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你也快回去吧。”

“嗯。”钟时序笑了笑，把伞重新撑开，转身走进了雨里。

许羡雨骑着车，看着前方那个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彻底塌陷了下去。

……

周末，许羡雨原本计划去图书馆复习。

但周六一大早，钟时序的电话就打到了他家里座机上。

“许羡雨，起床没？”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还有引擎声。

“起了。”许羡雨握着话筒，声音很轻，“有事吗？”

“我在你家楼下。”钟时序说，“下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钟时序卖关子，“快点下来，穿厚点，风大。”

许羡雨放下电话，犹豫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继父，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出了门。

楼下，钟时序骑着一辆摩托车。

不是那种改装过的鬼火，而是一辆看起来就很拉风的复古机车，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

“坐后面。”钟时序把头盔扔给他，“带你去兜风。”

许羡雨接过头盔，有些迟疑。“我不去。”

“为什么？”

“危险。”

“有我开着呢，怕什么？”钟时序不由分说地发动了引擎，轰鸣声在安静的小巷里炸响，“上来！再不上来我按喇叭吵醒你全家了！”

许羡雨吓了一跳，赶紧戴上头盔，跨坐上了后座。

他不敢抓钟时序的衣服，只能死死地抓住座椅两边的扶手。

“抱紧。”钟时序回头喊了一声，“我要加速了！”

“等等——”

话音未落，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强大的推背感让许羡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钟时序的腰。

风声在耳边呼啸。

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

许羡雨把脸贴在钟时序的背上，隔着厚厚的骑行服，能感受到对方紧实温暖的体温。他闻到了汽油味，听到了引擎的轰鸣，感受到了速度带来的失重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很刺激，也很……安心。

仿佛只要抱着这个人，无论去哪里，都不会有危险。

钟时序带他去了一个废弃的码头。

江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坐在堤坝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许羡雨。”钟时序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许羡雨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北京的。”他说，“最好是法学。”

“法学？”钟时序转过头看他，“为什么想学法？”

“因为……”许羡雨看着远方，“法律是保护弱者的武器。我想变得强大，不再被人欺负。”

钟时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极其轻地揉了揉许羡雨的头发。

“好。”他说，“我陪你一起。”

许羡雨的心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看着钟时序。这个无法无天的少爷，此刻神情无比认真，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那一刻，许羡雨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陪他一起，走出这片泥泞。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嗯。”

这一声“嗯”，很轻，却重如千钧。

它意味着，那个竖在两人之间的“三八线”，终于被彻底擦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