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
声音从太子的方向传来,对方显然是震惊之余发出的一声冷笑,“你莫不是疯魔了?虽说父皇明日不用上朝,但你连让父皇早些安睡都不让了吗?!”
沈谛祝巍然不动,对于那人的大言不惭他实在感到恶心,心中的怒与痛均交织到了一起,“到底是喝下这杯酒能让父皇安睡!还是我死后,太子便能安睡,父皇自也不必再因着爱你,而为难了!”
泪与话一起喷薄着蹦出,又成串地淌下来,膝盖被地砖凉得发酸,连带着鼻腔和太阳穴都胀得发酸。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嘴里会突然冒出“爱”这个字,更不知为何会将这个字的对象置于太子。这明明是他最避于提起的伤疤,因为这份来自父亲的爱子之心,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事实。
而刚说完,就又后悔到了极处,这样的话语在此刻说出简直幼稚可笑至顶,两个字,足以把十余年来他一切的算计、谋划、野心和步步为营,都打作只为充一份孩子间的赌气。
咬紧了牙闷不吭声,他做好了再次被对方嘲讽的准备。
“祝儿!”大概是本能地对长子的护持之心,他听到上座的人先开了口。
沈谛祝已失落到底的心,却又生生砸碎底线,更沉了一分。
而另外那边这才不紧不慢作出回应,他的声音在沈谛祝听来,和已经握定胜局而又恃宠而骄的人没有任何不同,那样的嘴脸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一副从小到大他最厌恶的,惯于居高临下的模样。
“七弟从小就爱争父皇宠爱,如今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在这吃起醋来了。”
果然。沈谛祝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可是七弟啊,”对面之人还在慢条斯理地继续,“你只是不通消息了两日,恐怕还不知道吧?屿王妃…”
他手心一紧。
自两天前傍晚的家宴顾念怀出宫之后,他就无异于被软禁一般,除了太子派来伺候的几个太监,他再无近身接触过任何旁人,更别提自己人。所以屿王府内祝之笺情况如何,他一概未知。
回想起来小顾离宫前,自己与其就已若有似无地被太子几次隔断开欲作的交流,然而那时尚还一切如常,他根本没想到陛下与太子会这么急切,甚至为了除掉自己不惜选在帝寿这一天。
他没来得及与小顾做任何通气,更不知道小顾在与自己分开后能不能意识到大难临头,回去通知之笺逃命。
而自己从前为妻子铺设后路做下的那些准备,虽然无法万全,但也总好过坐以待毙。可若是她们至今仍蒙在鼓里乖乖呆在王府中等待自己回去,那便糟糕透顶。所有准备,将根本是毫没用上就全盘覆灭。
“屿王妃也真是不懂事,父皇寿辰这么大的日子,太子妃抱病那是无法之事,可是她呢?也效法太子妃便也罢了,躲躲藏藏不进宫来祝寿,父皇与本殿也就允了,但她倒好!竟然还跑到几座城之外去了!七弟你说,这是抱恙的态度吗?”
暗自送了一口气。
稍稍放下心来。沈谛祝表面依旧沉默不语,这倒是要感谢太子告知了。
“不过七弟放心,本殿入夜前就已经派人去接了,想必这会儿已接到了。保管明日一早,叫她亲自再给父皇请罪。”
“你说什么!”
沈谛祝骤然怒道。
他直起身子想朝太子猛冲一步,却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这踉跄的一矮身,只是原地膝行了一步的结果而已。
求助的眼神转而望向上首,那尊者正因酒杯端得微酸,而揉捏着自己的手腕,显然这只是自己与太子两个人的战场,他只需作壁上观。冷漠的表情,是他一贯的事不关己与充耳不闻,丝毫不关心太子口中涉及的两条人命,也是他的儿媳与皇家后裔。
父皇的默许,是从他脚底抽走的最后一块木板,一下子堕入失重深渊,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一声轻叹,“臣弟明白了。”
他的确明白了,祝之笺已在出逃,即说明小顾察觉到了不妥且把消息带回了王府,那么他们绝不会对于涉险的自己不闻不问。
他亦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他与太子的对决,而从来都是他一个外人和君父储兄的对抗。
他更明白了,自己一直争错了位置,他要争的不该是储君之位,而应该是…
以不易被察觉的幅度惨笑一声,双眸紧闭。
既然求生的时间已经拖不下去,便只好行最后一步,放手一搏。
再睁开双目,眼睛里的恨意消失殆尽,往日一贯的沉静和锐利重又逐渐浮现聚集,他侧过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这位大哥。
“只是太子要臣弟喝酒,总要有些诚意吧?”
“诚意?”对面的人悠闲坐在垫上,抚掌笑道,“本殿与父皇亲自请你饮酒,还要怎样的诚意?不过七弟,你还别说,本殿还真的有一份另外的诚意要给你看看,只是担心你看了以后害怕,还举不举得起这酒杯啊?”
他说得轻巧,沈谛祝心里也万分清楚,可他就是故意要诱他说出这句话。
等联通连廊的那扇暗墙打开,今日是胜是败,便很快就会迎来它的定论。
而他现在,就要亲手推动这架齿轮。
“咚,咚,咚。”
太子方向传来三声指关节叩动桌面的声音,下一刻他身后联通连廊的墙壁就发出了“喀哒”一声从中间被分离开的响动。
那连廊就在太子身后,一点点绽开自己的真实面目。
沈谛祝紧紧盯着对面逐渐往两边移动的墙壁。
这座宫殿的秘密他小时候就知道,围猎滇南王的地方就是这里。
可他不是滇南王。被捏住软肋而束手就擒,那绝不是他的选择。
重新攥紧了拳头,太子的笑脸在对座越发张扬,而就在这副笑魇的身后,一片无底的漆黑里,逐渐露出了几双炯炯有神的双目,那些眼睛藏在冰冷的面具下面,透露出无情的凶光。
一个,两个,三个,暴露出来的铁甲越来越多,等待墙壁完全移开而停定,后面整整齐齐站立了两列禁军。
一个个扫视过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终于在最左首,随着大殿光亮的透入,他悄然把目光落定。
一双无比熟悉的双眸,此刻正看着自己,和其他人眼中的冷酷不同,那里面充满了肯定。
几乎是在这瞬间心里就骤然安定了大半,手心攥满的涔涔汗意终于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眼眶里急剧聚起的水雾,心里顿时被巨大的激动与久违的安全感包围。
他赌对了。
没有不闻不问,也没有被抛弃,那把能为他翻天覆地的刀,会如约在每一个危险的时刻来到他的身边。
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杀器到了。
眉心微动,将难以言喻的惊喜按回心里,尽量让脸上不动声色,沈谛祝仍将眼神装作无异,拂过他的脸庞,接着来回扫完所有禁军,而后顺着掉下的眼泪,浮现出濒临绝望和痛苦放弃的表情。
不过他永远都不会让对面的太子知道,自己此刻的眼泪,已不再是为恐惧而流,而是为了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懂的,情义。
顺势制造出颤抖的声音,“兄长预备得真是周全,看来臣弟今夜不得不喝下这杯酒了。”
随后看着对面之人边摩挲着桌面上一件精致的摆件,边微微向前弓起身子,笼罩在整张桌子的上方,就像一条骄傲的巨型蛇蝎盘旋在其率领的两列冰冷铜铁之前。
铁甲听其号令,正随时等着伺机出动。
此刻那蛇蝎的血口微张,吐信般发出让他不愿听见的声音,“七弟甚少叫本殿兄长啊,若是你从幼时便能对本殿如此谦恭遵从,咱们兄弟两个,又何必走至今天这步呢?”
“是啊。我与兄长,绝不该是这种关系。”
将眼神飘去禁军的最左首,他可惜太子不知,伺机出动的两列冷铁中,有一把刀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其实真正与我关系如冰的,一直都是父皇。”他猛地转向上首,逼视着皇帝,“是儿臣自小愚笨,不得父皇喜爱,更无法体恤圣心,以致越长大越使父皇嫌恶。”
皇帝不知在想些什么,并不做回应,只是沉默地垂下双眼,然而眉心越发紧皱,两条竖纹深地像要嵌进额头的平原里,砸出两道坚硬的沟壑。
他也会舍不得我吗?沈谛祝想,可是已经晚了。
不论是被太子愈发壮大的声势裹挟着走到这步,还是心甘情愿为最爱的长子清除阻碍,都已经晚了。
“父皇的手很酸吗?儿臣的脖子也是。不过儿臣是因为低头的次数太多,父皇呢?”
他的两条腿也跪得很是发麻,但手臂和大脑却无比清晰,边说边抬起右手以掌心揉了揉脖颈,配合着左右转动两下头颅,让疲惫地肩颈稍微得到一息松快。
嘴里继续道着,“父皇可也需要儿臣帮忙揉一揉吗?还是说让兄长帮父皇分担走您袖里的虎符呢?重负易主,父皇的手自然不会再酸了。”
“孤的手酸好治,咱们二人的父子之情却此生无解。”
沈谛祝苦笑一声,“可是父皇啊,儿臣想问您一句真话,若儿臣今日抵死不喝这酒,您会如何对待儿臣?”
“如你所见。”坐于至尊之位的那人终于抬起头,回望过来,“禁军三十,方法自然比一杯酒能做的多。”
“当然了。当年父皇亲自任命的一班禁军就在这里围猎了十叔。现在即便是换了三十新人来胁迫我,比起十叔勇猛,对付我的方法当然很多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他心里暗笑,我在想说些什么才能更确保取你的命。
这毕竟是刺杀皇帝,又有诸多禁军在侧,稍一犹疑,稍一恐惧,或是稍一滞后,都有可能给禁军反应过来的时间,那么计划失败,他们就会反被对方剿杀。
他虽信任江南,却并不知道他能为了自己刺杀皇帝的心志是否足够坚定,在他从未经历过的这种危局之下,能否扛住紧张而发挥出最快的速度。
他必须避免所有不利因素。所以搬出他的心上人,是这个时候对他最好的刺激。
沈妙常的父亲,可不正是死于自己的父亲之手吗?
“儿臣…”
“想说什么也都憋回心里吧。”
刚要开口继续却被皇帝打断,他看着对方松开互相揉按的双手,于今夜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重举起酒盏,又看着他嘴形微动,“端起你的酒,与孤共饮一杯,算是全了此生情分。”
“十叔武功卓绝,却没有试过一丝反抗,父皇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双眼通红,疯了一般根本不管皇帝说着些什么,只顾自己以极快的语速将要说的字一个一个连珠串蹦出来,
“您知道。您当然知道。因为您以滇南王妃和定边郡主的性命相胁,十叔唯重情义,他一定会宁愿一死以保全家人!可是他不知道,您此后依然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可是您也不知道!他所重的情义中,不止有夫妻父女之情,还有兄弟之情!他所爱的家人中,不止有妻女,还有他的皇兄!他不会想过谋逆,也绝不会对您反抗,即使在认命赴死前,也依然不会。”
一股脑将憋在心里的话爆发而出,他看见皇帝的脸上由不可置信转向怒不可遏,却不想,也不能就此停止。
虽无暇分神去管另一边的太子神情,但不用看也知道太子肯定就要挥手下令取自己的性命了。所以——
“可是,儿臣会。”
话尾落下的同一瞬间,宽刀出鞘连带着铠甲移位的声音犹若劈下的一道惊雷。
暗处窜出的黑影像极了潜伏在洞窟里伺机猎杀的野狼,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衔着猎后的果实温驯地跪在了太子身前。
“殿下,请接虎符。”
狼的前肢高举过头顶,将猎来之物奉送给大蛇。
而双手以下,出过鞘的刀把还被其左手牢牢反握,沾了血的刀尖冲下刚好点地,而右掌心朝上,其内铺开有一枚沉甸甸的虎符。
无疑,他已经完成了捕获。
沈谛祝看向上首的时候,那人脖子上一道敞口,涓涓淌出的鲜血此刻才彰显出其代表的含义。
他条件反射地躲开眼神,不敢再看,却瞥到太子,他的蛇口张大到了极处,充胀的颈部向两侧迅速扩开而变得粗壮,过度惊吓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近在咫尺的虎符,和那不知何许人也的刺客。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又太过迅速,人人被这场动作惊地钉在了原地,像遭点了穴道一般不能动弹,每一副躯体的血液都在逆流,连眼珠都瞪得发直,而这里面也包括始作俑者的沈谛祝自己。
没有人反应过来,更没有人看清刺客的动作,只依稀知道一道残影晃过了皇帝身后。
他果然读懂了我的话中之意,也只有他能做到帮我绝地反击。
在这最富丽的残破里,沈谛祝不用去想,这句话自动就蹦到了他的脑子里。
随着“铛”的一声清脆声响,在静默如水的大殿内被放大了千倍,犹如薄雾里的一声撞槌,重重回弹在金钟之内。
皇帝的酒杯掉落在地,一声重砸后又在砖石上翻滚两下,继续制造出冰冷的旋律,直到停留在杯内洒出的一片汪洋边界。
一恍之间被砸醒,沈谛祝率先回了神,他紧紧观察着,在场所有人这才猛然从停摆的转轮里惊醒过来。
众目聚集向声音的来源,眼睁睁看着皇帝的手臂脱了力,和头颅一起垂荡下去。
仍然是一片寂静。
然而刚才的无声,是对一刹措手不及的愣怔,此刻的无声,却是慑于眼前近天翻地覆的变故。
他再也不能强迫我喝不想喝的酒了。沈谛祝这回认真地想道。
其实从江南出场到收尾,也不过才瞬间的功夫,可对于被震慑怔愣住的他们,却像燃尽了一段蜡烛之久。
但酒杯虽已落地,他心里的石头却仍然高悬。他应该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现在江南跪在太子面前,将虎符高举奉上,一副物归原主的姿态。禁军应该认为刺客是太子单独安插在他们当中的棋子。
因为,禁军接到的命令一定是依照太子手势围剿自己。
可方才太子的手势方起未下,身边竟然藏着另外的杀手猛冲而出,此刻禁军应该以为太子和皇帝密谋是假,与他沈谛祝为伍夺位才是真。
毕竟自己死了,太子仍然只是太子。但皇帝死了,太子才是新皇。
沈谛祝知道,太子接管禁军过后,老派人手早被换得七七八八,现在的禁军队伍中大部分都是太子选拔的新人。新人的确听话,可新人遇见变故也往往无法应变。
太子府养刺客是公开的秘密,禁军中除了新人还有一些剩余的皇帝亲卫,所以他们应该会认为太子是怕被泄露了真正的计划而只启用他完全信任的东宫刺客才最为妥当。
他们还应该会认为太子早已谋划好要与王弟合谋弑君夺位,毕竟他前两个月不是才配合对方演过一出兄弟和睦手足和谐的戏码吗?
自己当初的二十板子挨得如此痛,落在现在这班禁军眼里,自然是真心为着太子的辩护了。
禁军应该会想到两人联手欺瞒皇帝的计划,是从那时就开始有迹可循的了。他们也应该会联想到今天和除夕,这两次的围猎,他们两次等在暗处,看似都是以自己为目标,却都不过是在太子和自己联手为皇帝面前假装表面不和,实则内里共同算计后者的庞大计划中充当了两次让皇帝放心的表演者罢了。
最重要的是,太子年过三十好几,早就多次表露出对父皇口头拖延却拒不退位的安抚感到厌烦,也早就对继位掌权迫不及待。
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然而这些也都只是他所想的禁军立场的“应该。”
他完全能确定的只有,江南并非拜跪,而是单腿曲立。
这种行军礼的姿态在表示臣服之外,还有一重要由来,便是源于战士铠甲厚重而起蹲不便,故而为了方便起身继续作战,才改为单膝军礼。
且他的刀还握在左手,都表示了随时可以进行第二次猎杀。
而至于要不要开启这再次的屠戮,决定权全在自己。
两人奇迹般的默契让这番临时起意的疯狂计划炸开在蒙蒙天亮之际,江南的一声“殿下”更是所有人有耳皆闻的铁证。
他不知道是紧张过了头还是兴奋过了头,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产生奇怪的感觉,他竟然忍不住想笑。
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异状,就在此时,禁军队伍里有反应快速者立刻率先跪下,传出一声清晰的,“叩见新皇——”
一经带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所有人更整齐的重复。
他知道他推测对了所有的“应该”。
立刻也跟着转身膝行几步,他从叩向父皇转而跪朝兄长,深深埋下头去的一瞬间,眼泪和嘴角漏出的嗤笑一起沉默地爆发出来。
他总算是亲手促成了这个他最不甘接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