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他,杀了他。”
从那个漫长的梦里清醒过来以后,叶显开的耳边就全是太子的这道死令。
吊绑的时辰已经足够,他用内力挣断绳索,出了地牢。
要杀一个能把卷云刀练到第四十九式的年轻人,谈何容易?若要找个替死鬼,也是麻烦事一桩。不过…幸好太子没注意到江南是个左利手,否则这替死鬼就更难找。
叶显开一边盘算着,一边回到地面上。
他给自己下了一碗肉片面,被勒出重重红印的手腕拿筷子搅动着油汤,肉香四溢,总算让他重新找回几分自己干这行当的意义。
不就是为了吃口好的吗?他自嘲一笑,汤锅里又映现出太子阴鸷的面孔来。
“敢问殿下,那个刺客…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动作?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征?”
为了了解更多细节,准确来说是为了了解更多太子到底对江南知道多少的细节。在被下达了除掉那个刺客的命令过后,太子别院中,他理所应当地进一步打探道。
然后太子深邃的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禁军都戴着面具,这是老传统了,孤除了他的眼神,又能看到什么?动作么,无非就是一派假意地俯小做低,跪在孤的面前,两只手举得倒是高,要将虎符献给孤,坐实他是孤所派的杀手。”
他说着眼里闪过嫌恶的神色,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模仿比划了一下对方的手势。
他无意中的比划让叶显开心里一惊,若太子学得准确,那么江南当时右掌朝上,想必是奉送虎符,但左手竖直握拳向下,则必然是将武器牢牢扣在手心,应该是握着刀把。
看来在诸多禁军高手前行刺,连他也没有把握,所以才下意识使出了惯用手。
“他当时冲出来的太快,太巧了。原本孤正准备要向禁军给命令的,但孤的手刚举起还没来得及挥下,他便一闪而出,卡得严丝合缝,就好像孤的起手是专门给他的示意一般。”
这番话被太子说得奇怪,叶显开看着他入魔似了的表情,已经判断不出他是悲是喜,也有可能是悲喜交加,他明明两条竖眉拧着,但嘴角又不可抑制地上扬,说出的话里有五分怒气,五分意外之喜,也许还有一点哀戚。
“可他真正听从的口令,应该是老七那句——‘可我不会’。呵呵,他们俩倒是好默契。不过再怎么默契也不算数了,现在连孤亲自安排的禁军都以为这是孤和七弟合谋安排好的计中计,以为刺客是孤从东宫派出去的杀手,现在众人眼中真正默契无双的,是孤和孤这位七弟。”
还好。叶显开松了一口气。
他不在乎太子的心绪里藏着多少复杂的滋味,他只在意这堆言语中对自己唯一有用的一点,那便是太子没注意到刺客左利手的特点。
至于禁军,即便他们中有人发现了刺客的惯用手是左手,出去后也绝不会对外人提起任何一句,毕竟连同那位刺客本身,可都是新帝的手笔啊。
“对了。”太子忽然道。
“什么?”
“他用的刀…好像不是禁军统一规制。虽然宽度差不多,也合鞘。但他的那把看上去要更笨重一些,更短一些,没有禁军的灵巧。”
太子捏紧了鼻梁,仔细回想,“而且他的武功路数也很奇怪。他袭击父皇的时候,用的法子可是从身后绕颈割喉——
孤实在看不清那么多。他的速度太快了,只怕就算你和张闯在现场,也来不及拦他。孤要你找他,你只管从他的武功上去找,这样的高手,孤不信他甘愿隐姓埋名一辈子不冒头。普天之下谁不是凡人?凡人有了本事,就会想扬名天下青史留名,一旦有了功利之心,找到他就容易了。江湖上每年都以比武排资论辈,孤不信他身负绝世武功却忍得住次次置身事外。等他出山留名那天,就是杀身之祸至的那天。”
“殿下…圣上英明,属下明白。”叶显开面上应下,心中却在冷笑。
江南和玉面夫人交手的一战已经让他声名大噪,江湖中人谈起他甚至以传说等字眼形容,如果他想,早就自认“江南”之名,受多少习武之人的妒羡敬仰了,可他偏偏自那之后便销声匿迹,自愿留在屿王府,继续当一道无名无姓甚至连面孔都少被人见的影子。
“还有,”太子仍挣扎在那段没法脱离的回忆里,继续叙述着所有他能翻覆出的细节“他的身长与老七差不多,不过要更瘦一点。”他抬眼看过来,“现在看来倒是和你的身量更相似些,年龄也应该差不多。”
年龄?
叶显开像被戳中了什么赧处,陡然自卑起来,而太子丝毫未觉,他一向自负,此刻更十分肯定于自己细致的抓取与推算,“没有个几十年的苦练,怎么修得出能支撑那般速度与轻功的内力?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叶显开的声音很小。
“嗯,他也三十上下差不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提到眼睛,太子的瞳孔里跟着聚集起恶狠的颜色,“眼睛最能反映内心,如果不是人生中经历过的颠簸足够,眼神里的杀气聚不了那么狠,那么浓。”
他交握起双手,将手背掐得泛白,“这样的眼神,孤不希望它再有机会出现在活人的眼睛里了。”
“是。属下明白。”
叶显开弯下腰领命,低头掩盖自己脸上的窘迫与无力,年近三十的他竟然要依靠配合隐瞒后辈的年龄来维系自己可怜的自尊。
可面前的人永远不会在意他心底的不甘与悲凄,对方此刻的眼底弥漫着疯狂,说是劫后余生并不准确,意外之喜也许又太过冷血,但于他而言,这的确是一场羞辱式的胜利,他被放在赢家的位置上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被以一种并非自己计划的方式被迫接过权杖,他明明是当场唯一站着的人,却好像跪得比谁都低,被伏在脚边的那些人压制着,威胁着,捧着,刺伤着。
原本占尽的主动权一夕散尽,原本准备好的大喜心情沦为一生不可磨灭的耻辱,这份落差与意外,他永远都不可能释怀。
太阳穴处使劲地跳着疼,连将手指按上去都能清晰感到心脏的节奏,太子克制着呼了口气,他的眼前总是交替着闪现出刺客狠戾的眼和老七狰狞的脸。
他一向是厌恶七弟的,从生下来就厌恶,他厌恶他聪明,厌恶他细致,厌恶他在老师面前得脸,厌恶他在父皇案前扮乖。
可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在父皇离他而去之前,在对方吼出那句“到底是喝下这杯酒能让父皇安睡!还是我死后,太子便能安睡,父皇自也不必再因着爱你,而为难了!”时,他甚至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怜悯。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过去的凌晨那段时间,一方极度的期待与另一方极度的绝望互相冲撞之下,一个布局的人和一个破局的人,是怎么交换了位置,也互换了灵魂。
冷血的人生出了悲凄,自持的人衍生出疯狂。只可惜他们从未对上眼神,因此从未读懂过对方。
距白虹贯日三个时辰前子时寿宴侧殿
“到底是喝下这杯酒能让父皇安睡!还是我死后,太子便能安睡,父皇自也不必再因着爱你,而为难了!”
他仿佛看到七弟的话生出了形状,每个字都被裹在成串的泪珠里爆发出来。冷眼瞧着他说完即后悔的别扭模样,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话里充满了幼稚与怄气的意味,什么爱不爱的?这个时候说出这些来才真是把最后一分自尊都丢尽了。
何况一向隐忍克制的人如今偏偏是把失控的模样暴露在自己面前,他该有多后悔,多痛苦。
于是他突然间不想再嘲讽,而是觉得他很可怜。
“祝儿!”
他难得地失去了反驳的兴致,而是选择了闭嘴,结果却听到父皇照旧先一步迈了出来,护持自己。这么多年一向是这样,他的父皇总是出于本能就会选择保护自己,而阻截一切他人潜在的诋毁与攻击。
总不能让父皇的话落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嘴,“七弟从小就爱争父皇宠爱,如今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在这吃起醋来了。”
沈谛祝坐在对面却看也不看自己直接闭上了眼睛,冷笑着的唇角一副不屑回应并决心赴死的模样。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太子和屿王的心情起落却始终相反,直到最后他们也没能有机会感受一次血脉相连而同频跳动的心。
他瞬间来了怒火,好不容易对这个惹人厌的弟弟发一次善心,对方竟然没有顺着自己递出的指尖赶紧讨好求饶,还反而不置一词。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狠毒,看着对方那张冷漠的面孔恨得牙痒。虽然就算对方刚才卑微地向他讨饶他也绝不会动心去改变今日的结局分毫,但是他堂堂太子施舍的机会即便是假的,也绝不允许对方胆敢看不上。他应该争着抢着爬到自己面前来乞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才对。都失控至此了,怎么还如此刚硬?他越是看七弟强撑清高,就越心生鄙夷。
看来还是加的码不够,那不如就让你听听你的家人,现在都是个什么处境。他想。
“可是七弟啊,”作出慢条斯理的嗓音,“你只是不通消息了两日,恐怕还不知道吧?屿王妃…”
对方果然神色一动。
他心里暗笑,自两天前傍晚的家宴之后,对方就无异于被自己软禁,为防在宫里惹出动静而提前让人起疑,他并未强制阻拦顾念怀回府,除了给七弟派去了几个太监伺候起居,便再没许任何旁人近身,更别提他们屿王府的人。所以恐怕屿王妃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正如何经历着凶险,老七都一概未知。
于是他继续挑动着,“屿王妃也真是不懂事,父皇寿辰这么大的日子,太子妃抱病那是无法之事,可是她呢?也效法太子妃便也罢了,躲躲藏藏不进宫来祝寿,父皇与本殿也就允了,但她倒好!竟然还跑到几座城之外去了!七弟你说,这是抱恙的态度吗?”
看对方虽然仍旧沉默不语,但脸色却比刚才多了些起伏,不再是一潭只会溢出几滴泪却翻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不过七弟放心,本殿入夜前就已经派人去接了,想必这会儿已接到了。保管明日一早,叫她亲自再给父皇请罪。”
一袭挑衅话毕,他嘴角带笑,拭目以待着弟弟会做出什么更掉价的反应。
他势必要把对方这张清高的面具给撕下得粉碎。
“你说什么!”沈谛祝果然急得大吼了起来,他看起来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就往前猛冲一步,结果反而被膝盖下的锦袍绊住,踉跄之下更加身矮一截。
太子彻底悠哉了起来,他看着那人明明因膝行的这一步已经失去了所有颜面,却偏偏还要跪撑在地上狼狈又急促地转圜身子,朝向上位。以此显得他好像只是在朝皇帝磕头,而并非是对自己跪下了似的。
他心里觉得讽刺,虽然七弟仍不向自己低声下气,但他竟然企图将求助的眼神抛向上首,那简直更是妄想。
父皇怎么可能回心转意呢?哦,不,父皇对七弟压根就没有过心意,何来回转?
感觉可笑间听到一声轻叹,“臣弟明白了。”
这难缠之人终于放弃了?他猜测着。可看到对方嘴角苦笑、双眸紧闭的清高样子,他还是犯了一阵恶心。
仅仅片刻后老七便再次睁开双目,这回其终于侧过头来看向了自己,而自己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锐利的东西。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见七弟以这样的眼神盯向自己。
“只是太子要臣弟喝酒,总要有些诚意吧?”他听见对方说。
“诚意?”半身后仰,抚掌笑开,“本殿与父皇亲自请你饮酒,还要怎样的诚意?不过七弟,你还别说,本殿还真的有一份另外的诚意要给你看看,只是担心你看了以后害怕,还举不举得起这酒杯啊?”
对方的眼神很执拗,有一种死不后悔的顽固。很好,他想,他也不打算给其后悔的机会。
“咚,咚,咚。”抖了抖宽大袖摆,露出戴玉的指关节,叩动桌面的声音无比清晰,紧跟着“喀嗒”一声,不用回头,他知道是自己身后联通连廊的墙壁发出了从中间被分离开的响动。这个机关他提前操作过多次,绝对万无一失。
他笑得越发张扬,看着沈谛祝沿着自己身后一寸寸扫视过去的眼神,他似乎已经想象到了背后那些藏在冰冷面具下透露出无情凶光的双目,该多让七弟胆寒,多让他绝望。
也许是吓傻了,他看到对方近乎呆楞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只有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满溢出来,随着这些晶莹的颗粒连点成线,那张脸上才后知后觉浮现出濒临绝望和痛苦放弃的表情。
听着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抖的声音道,“兄长预备得真是周全,看来臣弟今夜不得不喝下这杯酒了。”
对方越是弱势无助,他心里的满足与胜欲就越得到放大,手心不自觉摩挲着桌面上一件精致的摆件,边微微向前弓起身子,笼罩在整张桌子的上方。眼看七弟已经一败涂地,父皇也默默任自己主理,他此刻对局面的掌控感已经到达了极致。何况身后他率领的两列冰冷铜铁,还等着听其号令,伺机出动。
人在骄傲至极的时候总想要释放一些伪善,“七弟甚少叫本殿兄长啊,若是你从幼时便能对本殿如此谦恭遵从,咱们兄弟两个,又何必走至今天这步呢?”
“是啊。我与兄长,绝不该是这种关系。”
“其实真正与我关系如冰的,一直都是父皇。”他看着七弟又转向皇帝,挑了挑眉,却并不打算阻拦,等着对方向他们共同的父亲留完最后的遗言。
“是儿臣自小愚笨,不得父皇喜爱,更无法体恤圣心,以致越长大越使父皇嫌恶。”
“父皇的手很酸吗?儿臣的脖子也是。不过儿臣是因为低头的次数太多,父皇呢?”
听到七弟话中的这样一句,他才跟着朝父皇手臂看去,恍然意识到后者刚刚似乎的确一直在按揉手腕,大概是因为举着酒盏等待老七太久,以致手酸不已,于是心中对于七弟的嫌恶又多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气恼是来自于对父皇的心疼;还是因为明明他才是最受偏重的皇子,然而父皇的酸痛七弟看在眼里,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在对父皇的孝敬和对自己自尊的权衡中,后者所占的分量一向是赢家。于是恼羞成怒中,他咬牙切齿地想:濒死的人,还敢与父皇作比,你配吗?
眼睛狠狠地盯着沈谛祝,对方抬起右手揉了揉脖颈,嘴里还继续着,“父皇可也需要儿臣帮忙揉一揉吗?还是说让兄长帮父皇分担走您袖里的虎符呢?重负易主,父皇的手自然不会再酸了。”
震怒之余眼底有一瞬的错愕,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还没做出反应,又是父皇帮自己解了围。
“朕的手酸好治,咱们二人的父子之情却此生无解。”
“可是父皇啊,儿臣想问您一句真话,若儿臣今日抵死不喝这酒,您会如何对待儿臣?”
“如你所见。禁军三十,方法自然比一杯酒能做的多。”
“当然了。当年父皇亲自任命的一班禁军就在这里围猎了十叔。现在即便是换了三十新人来胁迫我,比起十叔勇猛,对付我的方法当然很多了。”
瞳孔越放越大,他不可置信于耳中听到的对话,一句“你疯了吗?!”几度想要出口。
那件陈年旧事是宫里最不愿提起的过往,他沈谛祝一个弃子,凭什么戳皇室的伤疤?
在此刻他的心中,丝毫没去顾忌父皇听到这件事会是什么心情,他怒气的全部来源仅仅是因为七弟在挑衅宫廷的威严。
父皇于他而言也俨然成了一个无需去考虑他内心感受的遮挡工具,只有皇家的脸面与尊严才是他真正在意的。而他自己,作为最名正言顺的唯一储君,当之无愧是这张脸面的代表,这座皇宫的中心。
不过他仍然不打算说话,他知道父皇会开口解决,自己只需要照例作壁上观便是了。
“你想说什么?”
“儿臣…”
“想说什么也都憋回心里吧。”
听到父皇直接打断老七,他知道父皇真的动气了。心里暗暗得意,嘴角骤然扬起,遂附和着冷笑一声,等着看这场口舌之战父皇如何把七弟打得落花流水。
“端起你的酒,与朕共饮一杯,算是全了此生情分。”
“十叔武功卓绝,却没有试过一丝反抗,父皇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好像真的疯了。
这是太子现在唯一的想法。
每次他以为对方已经被打趴到了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又总是会被其不肯就范的行为吃惊到说不出话,他无法理解这些在死前只会更遭人厌恶的言语有什么必要。
看着七弟双眼通红,根本不理皇帝说着些什么,而是不管不顾地吼出自己的濒死之言,“您知道。您当然知道。因为您以滇南王妃和定边郡主的性命相胁,十叔唯重情义,他一定会宁愿一死以保全家人!可是他不知道,您此后依然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可是您也不知道!他所重的情义中,不止有夫妻父女之情,还有兄弟之情!他所爱的家人中,不止有妻女,还有皇兄!他不会想过谋逆,也绝不会对您反抗,即使在认命赴死前,也依然不会。”
本是看笑话的嘲讽之意凝在脸上,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直觉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放任这个疯子胡搅蛮缠下去了。
他眯起双眼,抬起右臂,伸直了手掌,举至半空——
这是他给禁军下的口令,手势为信,举起意味着准备,落下则代表出击。
诀别了,七弟。
与此同时,亦在他挥落手掌之前,听见七弟似乎说了一句:
“可是,儿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