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重入白昼,顾念怀眼睛刺痛得很,然而比双目更焦灼的,是他不明所以的心。
这边出得地牢刚被掺上门外车轿,他遂问道,“殿下,如何?”
“伤怎么样?”同时焦急出声的还有屿王。
“属下没事,都是外伤。姓叶的没打算要我的命。”
“那就好。”
顾念怀忍不住,再次急欲追问,“殿下…”
“如你所见。”沈谛祝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我活下来了,我们没有败。”
“那么皇上和太子这次没有得逞,想必以后更要伺机找殿下的麻烦,等回府后我们可得好好计划一下以后…”
“不会了。”沈谛祝打断了正欲喋喋不休的顾念怀。
他对上后者不明所以的眼神:
“皇上已去,一个时辰以后,诸皇子入宫守灵。太子即位,明日早朝,设登基大典。”
“什么…”顾念怀的眼神一寸寸落下,这才发现屿王的手里一直攥着一截孝布。
他伸出手去打帘,江南随车走在一侧,外面街景如旧,而江南的身后,各处都是百姓的低低私语和怮怮哀哭。
震惊的思绪被身后人的声音拉回,“入殓的吉日选在二十日后。此刻我能出宫,能来接你,就是因为要先回府沐浴更衣。一个时辰以后,你随我一同回宫,守灵直至入葬。”
想问的事情太多,顾念怀一时不知从何谈起,听沈谛祝又道,“我就是担心之笺。我和太子做了交易,他现在只会比我更希望之笺平安活着,否则…”他眼皮抬了一下,“可一切都需要时间,天亮之前他遣了人出京去拦之前派出的杀手,但我只害怕…我只害怕已经来不及了…”
“来的及。”
顾念怀虽不知道昨夜到今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屿王嘴里的交易指什么,但他算了算昨夜自己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前最后能确定的时辰,“叶显开从我这没得到消息,他派人去勘察出城的马车才猜到的王妃去向,那时我瞧漏进来的天光,已是未时。而昨夜在地牢,我偶然承蒙一位姑娘施以援手,我托她送口信转告太子妃。她报信完回来给我答复时外头天已全黑,但她告诉我,太子妃答应派了张闯大人去追叶显开,人是酉时走的。叶显开和张闯之间正正好好隔着两个时辰的时间差。我相信我们的卫队,还有江南的师弟,一定撑得住两个时辰。所以根本不必等到寅时太子再派人去收回成命,他们一定撑得到张闯大人赶到。”
沈谛祝毫不怀疑顾念怀的判断,也无需在现在探究那姑娘是谁,但他如此听完,仍旧是担心得紧,两个时辰的搏命,没有人可以打保票。
他只能掐攥着手心,按捺心中的巨大折磨。
“只是殿下…”顾念怀突然再次开口,他偏过头去,江南的侧脸时不时出现在被风掀起的帘子外头。
也许只是为了确认,他将视线向他的后背扫去——
就在刚刚,他伸出手去打帘,看到江南就像以往的许多次一样,沉默地随车走在一侧,他特有的本事,只消低头弓背,便融入最平常的车马人群,毫不惹眼。
而街景如旧,各色人物渐退至江南的身后,随处都是百姓的低低私语和怮怮哀哭。
可唯独他的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果然,江南背上的刀没了。
放低了声音,小顾回过身,屿王正看着自己。
“殿下,陛下暴毙,是……吗?”他停顿的地方,眼睛送向窗外的方向,暗示的意味转瞬即回。
沈谛祝摩挲的手指瞬间凝固。眼看着马车离终点越来越近,从叶显开处到屿王府,从偏隅一路走向繁华,这是京城最聚气的街段,街上行人越来越多,只是声音远没有往日的热闹,一切归于悲怆的寂静,跟昨日深更半夜的皇宫内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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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不见顶的恢弘殿宇里,皇帝威坐正中,太子含笑以待,两排带刀禁军逼视而立。
偌大的厅堂,被涌动的暗流充斥得满满当当,却压抑得听不见一丝声音。
沈谛祝看着他们,这里拥立着这么多人,却只有一把刀,是为他守卫的。
在暗涌的激流就要冲破压制的一瞬,似有电光火石擦过,只见一柄长刀带着白光闪现,从殿侧的某一佩甲中脱列而出——
再眨眼时,冷冽锋芒便到了皇座背后。
还未看清那人的手,一道残影划起,刀刃卷上肩颈,已抹过了上位者的脖子。
除了那柄刀的主人,一切像是被锢了一把禁止时间流淌的锁,所有人都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包括即将面死的君王。
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没有人看清任何一步过程,只知道皇帝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
后者的眼睛刚因身边的动静而转到右侧,便失去了再眨一次眼皮的机会。
他的手仍端呈着酒杯,脸上表情亦不及变幻,而在鲜血渗出断脉之前,那刺客甚至还从彼方直挺挺举着酒杯的宽大袖中摸出了虎符。
虎符易位,刺客利落转身,遂右腿屈膝,俯首跪向太子,他双手高捧虎符,献给眼前的此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排练过多次,而整个过程快若闪电,根本不容任何插手或阻拦。
直到他将一切截滞,也不过才是一阵风的事。
禁锢时间的锁终于破除。
酒杯落地,皇帝的手无力地垂落。
而太子逐渐张大的瞳孔和嘴仿佛夸张到要蹦出脸去。
“殿下,”跪行军礼的刺客眼眸微抬,铁甲遮面亦掩不住冷厉寒光从他眸中射出,“请接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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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到了?”
等待回答的过程被打断,车帘被轿夫掀开,王府正门已在眼前,他恭敬地将屿王和顾念怀请下轿,而后者还未恢复对时间的感受,被强行架去地牢时觉得无比漫长的路途,这会儿却又好像须臾就到了。
“殿下,小的一个时辰以后还在这候着。”车夫恭顺道。
沈谛祝摆了摆手,带着顾江二人进到府里无人处才开口,他朝身后一路默默无语的那人道,“怎么样?还撑得住吧?”
江南终于抬眼一笑,带着宽慰点点头。
他身着暗色衣衫,如果不是跟随着沈谛祝的眼光,几乎不会去注意他的表情言语,一举一动。
就像戏班里陪衬名角的背景兵卒,他待在那里理所应当,却不会多分走看客的一寸视线。就算站在布帘后待出场的人物,微一露首都能轻易引起关注和兴趣,而江南这种人,也许是因为天生注定的气质,也许是因为环境培育的性格,即便他有一身本领,即便他外形同样不俗,即便他肩背上压过许多天地,正如他方才曾混迹于人群中的边缘,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来过身边,且刚掀起过一场轩然大波。
沈谛祝拍了拍他的臂膀,而后朝对方袖口处暗指一眼,“处理干净,我需要你即刻出发。”
顾念怀此刻顺着其眼神看去,才发现江南袖口上沾染了一小节血色,而刚刚路上他一直以手护腕负于身后,这才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是。”江南看了看腕处血渍,其实他下手时已快若雷霆,然而刀尖上沾的血还是流进了护腕,以至于卸下盔甲后,内里衣袖上还是无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
应罢又对顾念怀投来一眼,“照顾好殿下。”
两人靠近,低声相互宽慰几句,他随即转身离去。
“殿下是要他去接手王妃?”顾念怀转回向屿王。
“不错。我这里已经不会有危险了,只是此去青州山穷水远,又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太子…太子现在在宫中吧?属下担心殿下入宫后的安全。”
“你放心,他再也不会杀我了。”沈谛祝苦笑一声,“且他现在并不在宫中。”
“什么?先帝新丧,此刻他不在宫中,能在哪?”
“是啊。他是太子,东宫离灵寝不过两刻钟。亦无需出宫更衣。可他只是把一切事宜都交给了治丧官,便出来了。”
沈谛祝脸上出现了一抹嘲讽的弧度,然而他嘴角冷冷笑着,眼神里却是溢出来的哀痛,“大概是后面要连日跪丧,赶紧先找个地方分享他的即位大喜吧。这就是父…不,先帝,一生宠爱的好儿子!”
“不过这点我还要感谢他,他先一步出去,我们才必须跟随地出宫回府更衣,才能…去接你出来。”
想起太子离去时毫不留恋的背影,沈谛祝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来。其实不论太子如何,他都想留在宫里,他都想留在那座太极殿前,想为他的父皇守灵直到期满,哪怕不吃不喝,长跪不起,他都愿意。
反正如此长跪,他又不是没试过。
只是,宫外有一个人,却是他即刻迈出宫门便能救回的。
沈谛祝收回目送江南的眼神,转而向顾念怀,“我很早就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小顾笑,“属下知道殿下心意,就是昨夜死也无憾。”
他一把拦住作势就要跪下的小顾,“本殿不同意,你和江南,谁也不准死。”
一荣俱荣总是没有共面生死时让人来得感受更加生动,也往往到了一损俱损的关头,才真正明白休戚与共,是在翻涌沉浮的海里,将命都赌到同一艘还未试航的船上。
到沐浴处,放好的水温微烫恰好,一瓢瓢浇上结实的臂膀和胸膛,透明的水柱灌注到精心养护的皮肤上,绽出许多朵暗色的小花。
更素服,系孝带,上马车,远宫外。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而今脚下站的地方,已然又是太极殿外。
把眼神拉远,其他皇子公主也陆续到了。而再等过一会,太子率众随从终于一并到了。
沈谛祝的表情收敛的很好,只有恰到好处地悲痛,并无多余一丝的嫉恨。只有眉心微小的跳动,在诉说着他藏在面容下的巨大压抑。
内监引声高喝,诸人理净仪容,跟随新君,一步步往里沉静地迈去。而踏出的每一步,都叫沈谛祝五内再次汹涌地翻滚一次。
第一步。
一个时辰前,他的手才用力抠住过浴桶边缘,牙齿也狠命地叩紧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掉,淌下来竟比水温还烫,接着全身都颤抖起来,不敢大声嘶喊,即便他的胸膛已经被闷火点燃到快要爆裂。
第二步。
两个时辰前,太子扭曲的脸庞正突兀地探到偏僻小院中堂下人的面前,“那个耳聋的既然已经废了,所以显开啊,从今日开始,孤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也只告诉了你。”
太子的狰狞的笑还挂在嘴边,眼神又骤然狠戾起来,他的眼光巡着地砖打转一圈,而后落到跪下的叶显开脸上,“那个刺客,把他找出来,杀了他。”
第三步。
沐浴完毕,侍女为其将身上水珠擦干,再将素服为其披上,最后是孝带。
沈谛祝已经收敛好了情绪,他掸去耳廓旁遗留的最后一滴水珠,用手扶住额头上的孝带,身后的侍女便很快缠系好了这截白布。
车马已又恭候,浴堂的门缓缓打开,他长呼了一口气,随后从这片滚烫的烟云缭绕里,走向冷清肃穆的王府门口。
第四步。
现在,迈上台阶,跨过门槛,梓宫就静静摆在深处。
再几步,众人行至灵前,一道跪下,磕头叩首,哀默悲哭。
他跪下,将脸深深埋向地上,鼻尖碰到冰冷地面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寒颤,把头低得更低些,额头隔着孝布也贴上凉砖了。
今时一叩,已是阴阳两隔。
再抬起头来,眼中已蓄满了泪水。氤氲中膝下的素衣染上金色,变成华服铺地散开。上首的梓宫不断下落,沉回泥土。而地面之上浮起光晕,君王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中,他的手还端举着酒杯,口中正欲说出那句,“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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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白虹贯日三个时辰前子时寿宴侧殿
像是泄了气般垂下头,沈谛祝跪在地上,知道再也避无可避,拖无可拖,在心里下了最大的勇气,而后用力抬眸,再次乞向皇帝,他眼中通红,似乎有无数血丝在其内爆裂开来。
可即便是下了最大的勇气,也克制不了此刻话中的颤抖。
“父皇…也想让儿臣喝吗?”
后者却不答话,甚至不愿对上下首望过来的炙热眼神。
他心里瞬间凉的彻底,不是不可置信,而是万念俱灰。
“父皇今日寿辰,不知可许了什么愿呢?父皇的愿中,可有希望儿臣毙命今晚这一条吗?”
退无可退,他干脆用到“毙命”二字,说不清到底是近乎疯狂入魔的无畏,还是过于卑微孤立的胆怯,他逼视着眼前的一切,声音里却带有浓厚的哭腔,甚至连下巴都在不停地颤抖。
看向上座的帝王,后者缓慢伸出手,够向桌上自己的酒杯,一寸一寸地艰难举起。
这是他给他的最后机会。
然后他听见两个字,
“喝吧。”
叹惋一笑,沈谛祝的眼光落回地上。
这是您自己不要的。他想。
趴久了有些背酸,他扶案直起身子,让自己坐到脚跟上,然后扬起充血的双眼,朝一旁的酒杯歪了歪头,
“如果儿臣就是不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