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尾巷,叶显开疲惫之极,但他仍然不能休息。太子虽没有当即惩罚他,然而他没完成太子的命令是事实,领罚是必须的。
他下到地牢去,顾念怀已不在那里了。
他并不感到惊讶,叶显开认命地拿水擦洗了一遍血迹斑斑的绳索,然后双手穿进两端的绳套,将自己换上了刑架。
这是太子没空施虐时,便叫他们自行领罚一向所用的法子。将自己固定在刑架上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亦不得舒展,还要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每日去向太子展示双手腕处被绳索圈磨的红痕,红痕七日不消,方能证实自罚确有其事。
叶显开合上双目,开始回忆昨夜和江北交战时的招式比划。
卷云刀法确实独树一帜,总能于绝境处成功逢生,每每在人意料之外的地方复与上一招精准相衔,从而扭转败局。
可惜啊。
叶显开叹道。这么精彩的刀法,却没见到能与之相配的人来舞。
江北武功限制,遂也只能发挥出六七成的功力,若是江南来使,自然会与众不同。
传闻赫赫有名的澄清大会那日,他打出了卷云刀法的最高一式,真不知那是怎样一副绝伦的场面。如果自己在场旁观,一定能学到不少。
“江南。江南。”叶显开念了两次这个特别容易记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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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沈谛祝安插在禁军里的刺客,会不会就是你说的江南?”
太子别院里,他提起那个被胁迫的画面,眼神里就浮现出巨大的恨意来。
叶显开不知道太子在当时殿中,其实心里给出的第一判断就是不会。
在后者的视角中,大殿上的刺客只是占了速度和轻功的上风,武功如何却看不出有多厉害,而那个叫江南的,太子从自己口中知道过其年纪轻轻,武功却已和他相当。
可太子不知道这句“相当”,也是他掺着私心故意说低了对方的水准。
不过总而言之,在太子心中,两个各有长短处的刺客,和一个武功与速度兼顾的全能高手,太子知道叶显开是前者,便当然也希望敌人是前者。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他的心理和他的直觉,已经率先偏向了天平上利己的那一端。
虽然太子的这一切心理活动叶显开完全不知。
“不会!”他还是猛然回道。
见太子疑问的眼光飘过来,他遂解释,“殿下,昨夜与我交手的人中,就有江南。他在那里,所以不可能在宫中。”
他撒谎了。
在他的调查里,屿王府从来没有第二个刺客,更没有胆大包天敢持刀威胁太子的人。太子形容的那个人八成就是江南,但他必须说这个谎。
屿王前天进宫的时候,明明白白身边只带了顾念怀一个人,连一个眼生的太监都没有。那么江南是怎么进去的?
皇宫戒备森严,在他初为东宫效力时,太子曾有意试他的身手,遂在不予手里禁军知会的基础上让他以不用令牌的形式从宫外进宫,到皇帝的库房里取一块砚台。然而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事,江南能做到。
太子的人马要靠东宫令牌与禁军遮掩才能往来的皇宫内外,屿王的刺客却能独身闯它几个来回。
那么他叶显开,还怎么维持自己东宫第一刺客的价值?
所以那个人只能是原本就在皇宫里的人,而绝不能是自己向太子汇报过的,一直以暗卫身份活在宫外屿王府中的,江南。
或者说,屿王可以在宫里一直安插着太子不知情的暗线,但绝不能有武功高强到可以从宫外自由偷入大内的人。不只江南,任何人都不行。
毕竟,前者是太子自己的疏忽,是禁军统领的大意,他叶显开可轮不上担任何责任。但后者,不论是江南,还是屿王府出现了哪个新人,能进宫就代表武功胜于自己,无疑是砸太子的脸面,毁自己的性命。
至于以后…
叶显开仰头,让自己在刑架上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反正禁军都戴铁面太子永远也无法确认那个人到底是谁。
也许是一夜忙碌未歇,此刻实在是困倦的厉害,他刚闭上眼睛,就似乎到了若梦若醒之中。
一会儿是自己忘记了太子的登基大典,惊醒过来才想起如此庄重的场合怎容他去出席;一会儿又看见张闯被封了高官,红袍加身与众官员一道上朝拜会。
他挣扎着半醒过来,不自觉就回忆到刚入东宫时他日日盼着太子即位,如今太子得偿夙愿他却仍旧胆颤度日。
还未想明白这件事,便又坠入了混沌中。
最后进入他梦里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僧。那小僧从梦里跑将出来,又从地面跑下地牢。
他着急地想把自己唤醒,“小郎君,你伤到哪了?你在这多久了?你家人父母呢?你还好吗?这是怎么回事?”
艰难地从噩梦里挣脱出来,叶显开张开血肿的双眼,“哪来的小和尚?”
“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他的眼神涣散且浑浊,对方的眼珠却乌黑又清澈,那双黑玉在自己身上扫了两圈,企图从自己被捆扎的纷繁绳索中找到下手之处,却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随后又拆下自身缠袜的绑带,一圈圈绕在他的伤处,边止血,口里边说着什么“再坚持一下,我去把我师傅喊来…解救你出去!”
说完竟跑了出去,又只剩下他自己吊在这里。
头疼的很,眼睛又酸胀,偏偏耳朵里还不停听见对方在地牢外头大声喊着“师父——师父——”,一会从左喊到右,一会从东奔到西。
眯缝着眼睛盯到地牢入口,那里现在大敞着,微薄的莹光透进来,又冷又凉,他很想就此睡过去,却被那叫声吵嚷得不得如愿,而很快,莹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又一个人回来了。
叶显开绷起精神,想搞清楚此人到底是来意外相救,还是不速之客。
“小郎君,我…你…你为什么会绑在此处?现在…这…我…我先帮你把手解开罢!”小僧又手忙脚乱拆解了半天,却也未将牢牢箍住自己全身的数条绳索解开一条来。
“你是谁派来的?什么目的?”身上的多处伤口还在丝丝渗血,对于这个闯入者,他十分警惕。
“小郎君,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是你家吗?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但是你再不去救治,可能会死的!”小僧还在努力地与绳索斗争,他边又道,“你这么害怕,是有人会来杀你吗?那我再快点!”
然而越急越手忙脚乱,绳索纠缠交错,只展露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也许是因他和尚的身份,又看他确实面善,叶显开放松了些防备,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势,的确不是该一拖再拖的。
于是他趁着被放松的绳索,让自己身体有了些展伸余位,尽力调动起体内真气,勉强运转半周,“你让开点。”
“你说什么?”
叶显开紧闭上双眼,猛地握拳,施展内力,奋力欲以筋脉冲开束缚,然而他身负多处伤口,体力与控制力都大幅下降,真气勉强冲破双臂上捆绑的绳索,衣袖处的布料也一起应声而断。
小僧被他突然的发力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对方拼了内力想要自救,然而一激之下便更加虚弱,竟直直倒了下来,身上剩余将断未断的绳索也在下坠的身体重压下终于全部断裂。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感觉到小僧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自己。
他应该没有赌错。
重伤之下动用真气必定会导致这个结果,只是他没来由的信任,让他决定把命短暂地交给眼前的小僧一会儿。
直到被背出了地牢,他才缓缓恢复了些知觉。两人共同一步步朝外挪,叶显开被鞭子抽烂了的衣裳始终半吊着几截拖行在地上,临离开小屋的时候划过地板上的一串佛珠,只是二人均未注意。
出得东屋,他被小僧扶坐在门边,对方似乎很是着急地又跑出去寻找他嘴里不停叫着的那个“师父”,叶显开跟着转动眼珠向院外方向探出去四处瞧了瞧,可是这条小巷深僻,天都黑了,哪还有什么人。
小僧脸上表情越来越不对,然而他还是忍住心中不安,准备先顾好眼前的伤员。
“小郎君,我不是金陵人氏,刚来京城不久,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医馆吗?”
“我也不是。我也刚来。”
“什么?那怎……算了!我在妙因寺修行,我先带你回寺中,其他师兄一定可以给你治伤。”
“好啊。”叶显开晕厥时本来不觉,自被小僧唤着清醒过来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散发着巨大的疼痛。他很想活命,于是一口答应。
“小和尚,你会不会骑马?”他又问道。
“会!”小僧一眼即明白,他刚刚就看见了他院中的马匹,这马并非良役,喂养得也不够高大,但是驮着他们二人回妙因寺的这段路,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说不定回去路上,就遇到医馆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时运过于不济,叶显开被小僧背着一路骑回寺里,竟没遇上一所还未打烊的医馆。
金陵的地面多铺设青石路,近几月恰是寒露时节,即便是沉沉黑夜,月晖洒在快要凝露成霜的石板路上,反映出皎洁的光来。
他颠簸在马背上,心里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将搭于策马之人肩上的双手缩回破烂的袖中,不让掌心和指隙的血污沾上身前人的复衣。
从小悲惨到大,他从未被任何人拯救过,可是今天,终于轮到他得到眷顾了一次。
自己也是幸运的。他想。
黑夜漫漫长久,要赶的路也无穷无尽,不过不管以后的日子要再捱多久才能等来天亮,他已在今日,见过一次太阳了。
两边的房屋继续朝后退去,他的眼神始终望着前头。
忽然,被宁静夜色覆盖的瞳孔里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
是前方街侧的一处桩子,栓了匹高大的白马,那马远远就吸引了叶显开的视线,其他景物都变得模糊,只有它愈发清晰,毛发雪白,四肢健壮,昂首阔步,通身犹如银与玉打造出来的一般。如此良种,速度必能快上数倍。
待自己二人的坐骑奔到近前,叶显开伸手去抓白马的缰绳,然而只一刹那的功夫,手指刚触到绳索,那马便竟然生了神力一般平白消失在眼前,而又重新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
叶显开吃惊地看向小和尚,企图向他确认眼前事的真实性,然而对方却压根没看到一般,只一心朝前驾马。
叶显开不死心,那段缰绳的手感一摸便知是由上好的皮子所缠,他根本无法挪开视线,咬咬牙等奔到眼前时再度伸远了手去抓,然而与前次一般无二的事情再度发生。
叶显开不再去征询小僧的答案,反是更加坚决地望向马儿再次出现的地方,这次他做好了准备,临到头之时,也不顾自己受伤的身子,牟足全劲奋力从马背上一跃——
他终于握住缰绳了。双手扯过绳索,飞身落到白马背上。
然而还没等他感知到欣喜,天空突然雷电大作,密集的雨滴下一刻就全落了下来。
不知为何,来救他的小僧还在继续朝西策马奔行,连回一下头都不曾。
笑容还未升起,落寞与孤寂却忽然和雨水一起淹没了过来。他握着一截缰绳,这缰绳的确用料不菲,大雨浸泡,却丝毫不损不烂,抓在手里亦不生滑。
叶显开低头盯着它瞧了一会儿,他被雨淋得狼狈,抬头看了看小僧的方向,眼看他就要骑出自己的视线了。
握拳猛地一勒马首,他调转方向,回向自己马尾巷的小院而去。
雨太大了,他不知道妙因寺在哪,也不知道还有多远,但他的院子就在身后,一刻钟的距离便能到达。
滂沱雨声里,只能依稀听见些许马蹄踏地的节奏,他们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一快一慢,永不回头地行着,将积水和卷风也踩得乱而细碎,直到再也听不见彼此的动静。
叶显开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在以一种比雷电还快的速度疯长,愈合。而等血肉复原,他也已回到了马尾巷尽头的小院门口。
雨停了,天还黑着,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既没有湿,也没有血。
复而抬头看了看门户,铜铃正依风作响。他才想起离开前,门上分明还什么都没有。
牵马进院,马棚脏乱,石桌破裂,屋内一俱灰暗,怎么配得上这匹银玉一般的马?
明日就去找工匠全部新换上最贵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声音,即便他根本没有开口。而一摸腰间荷包,还真的鼓鼓囊囊。
先将就拴好白马,这才走进东面屋子里去。烛火没点,唯有月色漏进窗来,衣橱被推倒在地上,露出那个阴森可怖的洞口来。
他一步步靠近,地板已积了一层薄灰,而在入口附近的地板上,他发现了那件不属于这座院子的东西——一串佛珠。
他步步靠近,那佛珠反射出微微幽光,即便在已经足够暗的屋子里,还是现出更厚重的力量来,晃得人脑海里翻起一阵酸胀,也晃得他几乎就要从这场梦里颠簸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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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覆盖上月光的痕迹,一双漂亮的手掌靠近地板,捞起了这颗失落的珠子。
“原来掉在这儿了。”一把年轻的女声说道。
距白虹贯日五个时辰前此处
向太子妃求援回来后,宋酬雌便返回叶显开处欲救走顾念怀,可没想到后者却仍旧执意留下。
她无奈返出,这才在挪开的衣橱附近,发现了自己木簪上掉落的珍珠。
她往返此地数次,然而每次都抱着先去救人的急切心情,因此从未留神过这颗丢失的簪珠,就躺在几经踏足的脚边。
将珍珠嵌进手心,攥得掌内一阵发麻。
她正身处仇家住所,忆起太子妃的一席话,心里更加五味杂陈。现在正是夜深时分,她身体困倦,却并不想就此回寺。
也不知张闯大人能否追得上姓叶的?更不知清一法师和姓叶的之间怎会演变至如今的地步?
瞬间她又为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还能为什么?叶显开行事残忍,人神俱愤,任何人都会与他形同陌路。却不知这场相遇的一开始,他缘何会以一个弱者的姿态出现在地牢里?
想到此处,她再次回首向地牢里望过一眼,此刻这里面还绑着另一个弱势者。即便他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可一朝天翻,也只能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不如她一介布衣百姓。
虽然眼下他明明可以被救离。但既然他不愿走,她自然也不至于强求。
不求生者不为渡,宋酬雌明白。所以抬步先离开了此处。
而她哪里知道地牢中的人不愿随其离开,并非是完全如他对自己所说的:
“你救我出了地牢,我也总要回到屿王府去的。我和你说过今日正在发生一件大事,若太子胜了,那么屿王府都保不住,何况我一小小卒子?若屿王胜了,他自然会来接我回去,我现在早出去这一时半刻,并无多少实际区别。还平白给你添麻烦。”
宋酬雌当时急急摆手,“怎会麻烦?我在京城没有家,是借住在妙因寺中的。我和你说的去处也是妙因寺!那里的师傅可以收留你。你被打了,虽然伤的不重,但也该治一治。我带你去那里,他们都能…”
“谢谢你,宋女侠。”顾念怀轻轻一笑,打断了她。
宋酬雌看他的意思坚定,虽不完全知道对方口中到底是什么事,却也只好作罢。
而顾念怀在她离开之后,终于长吁一口气。
他话只说了一半。
不想离开此处是真,然而原因里还有一重他的私心。他可以请宋酬雌去设法搭救祝之笺,却绝不能让宋酬雌救自己。
他可是害死她师父的主谋。
这个拔除太子江湖势力的主意,可不是他向屿王提的吗?
宋酬雌若真救走了自己,那算什么?以德报怨?顾念怀苦笑一声,他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他怎么可能容许,有人终有一日能够立于至高境界而后俯首叹怜他的狭隘与阴私。那对他是最重的嘲笑与侮辱。
耳听着入口上方的动作又归于宁静,他才又渐渐感到这种静谧带至的恐惧,一半来自未知,一半来自遗憾。
未知是担忧屿王的安危将来,遗憾是叹惋他们的大业未成。他想记着数算时辰,却没发现在耳不可闻目不可见的地方,连时间的推移,都会变慢。
于是头一次发觉黑夜是如此的漫长,或是早就白天了,只是因为身处暗室所以不知道外面的天色。
顾念怀已经被捆在这个地牢里超过十二个时辰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嘴角的鲜血也已经凝结成块,外面时辰几许,宫内境况如何,外界情形他均一概不知,身体麻木与心理焦躁的双重折磨之下,一阵晕厥昏坠的感觉向他袭来。
随之而至的,是一阵急切下楼的脚步声。
以为来者是回来了的叶显开,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的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来者步履匆匆,神情焦急。
殿下…
他努力眨走眼里的血污,终于确认了眼前面容的归属,“殿下!”
他不及欣喜,急着又道,“江南呢?也活着吗?”
话出口的同时,他才看见对方身后的阶梯上还下来了一个人,跟随着来到自己面前。
他们并肩而站,一个贵不可言,一个俊俏沉郁,而此时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忧心如焚的表情。
“我们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