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显开返回金陵的路上,天之异象正刚刚开始显露端倪,虽然此景奇异,也从未见过,但叶显开并没把天公的映照放在心上。
天象很快过去,他也加快速度向京城而来。
他返程没有坐船,而是骑马独自先回来的。此刻明明白日高照,阳光灼眼,然而总觉有一股惴惴之气弥绕。
直到途经城门之时,忽逢内监报丧,皇帝驾崩,举国同伤,百姓怮怮悲哭,全城骤然低哑。
叶显开惊讶之中便即随着人流下马跪地,时近辰时,他摸着膝下滚烫的石板地,才知道头顶的天空,已要换新日了。
然而并没有屿王的丧训,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好。
片刻之后,遂起身调转方向,朝东南方牵马而去,那里是太子在宫外的众多别院之一。他们约定好,若今日追剿屿王妃事败,自己则在此处等待太子召见。
至地方后,他心底充斥着疑问与不安。按计划他与太子原本分隔而行,太子在宫中诛杀屿王,他则在宫外剿杀其妻眷,但不论是谁的计划中都没有牺牲皇帝这一步,那么皇上为何会突然暴毙?是屿王破坏了计划?还是皇上突发了顽疾?然而想到这里,他反而生出了一丝庆幸。
本打算做完屿王妃这一回,再倚此大功缓缓图谋向太子在东宫多乞一份能见光的明面差事。然而此番突生变故,皇帝驾崩,太子一旦立刻即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土之士莫非王臣,那像自己这样代表了肮脏与所有黑暗过去的见证者,可能很快就会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除非…
除非屿王还活着,或屿王的后代活着,如此,威胁不去一日,太子才仍然需要依赖于他们这些暗戮之手一日,他自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存在理由。
轻轻一笑。
可惜那个面相丑陋的二把手却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永远只会想着一丝不差地完成主人的命令,比如昨夜:
“老叶,咱们来的时候系船柱都被砍了,她们的大船又独挡着位置,害得大伙光上岸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还折了两个兄弟在浪里,风大水急,锚链也未拉平,船当时就飘了。那会上了岸又光顾着追人,没想到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但是现在,既然人杀不成,我们骑马走也好,但总得再去码头把她们的船也给放了,叫她们也跑不成!好等咱们回去禀报了殿下,再杀回来。这里可没有九卿水帮的分舵,她们一时半会搞不到合适的船,自然跑不远!我们一样能捏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
“看来你没了一只耳朵,另一只也不太好使。”
叶显开原本对这人尚算客气,一是顾着太子好他的长相,万一对方在太子面前有朝一日越过自己去,现在交恶彼时就会棘手。二也因为此人只有武力却不会算计,自己对他笑一笑他便也把自己当同生共死的兄弟,故而他一直假意作态,伪善示好,留条后路。
可现在张闯帮自己把这厮砍废了,太子面前他再无上位可能,自然不必再装着称兄道弟了。
“叶显开…你?”
“张大人亲自来带的话,你听不懂吗?”
叶显开原地环视一周,他们一行轻装简行,此刻众人多少都负了些伤,然而没有工具座驾,急赶回城必会加重伤势,亦是剧痛。
于是他道,“我先行一步,入城寻匹马回东宫向殿下禀报,你们去买马也好,徒步也好,明日此时,回来即可!”
恩威并施,不逼不纵。
众人一瞬间皆明白此刻就是在两位头领间表清立场的时候,当即也无人再有二话,都绝口不附和再杀回马枪之事,只俯首称是。
于是他在昨夜毫无意外的得到了全部支持。
竞争者已败,他再次在东宫的诸多杀手中拔得头筹。
可却再没有第一次让太子眼前一亮后的欣喜若狂与翘首以待。只是为了真正讨到有名有姓的明面职位之前,必须保证在暗夜里居最上位,如此他才能将冲锋陷阵一类之事置于旁人,才能让他在诸多危险的任务里拥有更大的存活机会,而免于成为被牺牲的尘灰。
所以习惯了去争太子眼前最得脸的刺客,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毕竟从十五岁到三十二岁,他活到如今多于二分之一的人生,都耗在了东宫刺客无休止的迭代里。
杀手换了一拨又一拨,而每一批里都会出现得到太子赏识的新人,武功高强的,残酷相投的,甚至是长相奇特的。
他不是最早入府的那个,却是唯一活到今天又跟随太子最久的一个。若说隐忍与压抑,他远衬得上现在的位置,且毫无争议,又何须次次辛苦争夺?
因此他感谢张闯昨晚的默契出手,准确来说不是因为她帮助自己在现任的这拨杀手中又站上了说一不二的领头地位,而是感谢她清除了又一个在将来有可能拥有捏住他命运的权力的人选。哪怕那个粗陋之人到昨夜为止都没对他起过坏心。
可谁叫太子非要把他捧在与自己一争高低的位置上呢?叶显开嘲弄地想。
他作凡事早不再是向上一搏,而是以命保底。
叶显开在屋里踱步两圈,在习以为常的等待中,一页一页清理着自己的折扇。
只是不晓得眼下的朝堂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未及将所有可能一一揣测推出,门外终于传来了太子的脚步声。
他知道任务失败,不论如何今日定会遭受一顿毒打,但即便如此,却也总比在得享锦衣华服的前夜被神鬼不知地割了性命要好。
左退两步恭候好,太子随即走了进来。
“说吧,在此处见面,你失手了?为何?”太子撩起宽敞的外袍坐在堂中的软椅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阴鸷与骇人,而除此之外,还比往常多了几分强烈按压下的即将失控。
“属下没办到,请求领罚。”
“有什么好隐瞒的?不就是慈儿插手了么?”用力闭上双目,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牙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从放跑高唱意开始,就不停地找麻烦。只是没想到,她胆子越来越大了…”他一手捏在扶手上,用力到骨节全都泛起了白色。
叶显开不再多话,太子既已知道是太子妃传的话,即代表他什么都知道了。
“请太子赐罚。”他再道。
太子睁开双眼,用一种渗人的眼光直视着他,“别急。”他哑声道,“你以为就这一桩事需要被罚么?”
叶显开不解地抬起头,隐隐感到就在自己不在的这一夜里,太子必定在宫里发生了大事,或许就和皇帝的暴毙有关。
“昨日没让你一同留在宫里随侍保护便是这趟计划里最大的错!你可知,沈谛祝居然还在禁军中埋了一颗子。”太子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怒气就要爆裂出胸腔。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狠戾的线,盯着面前与叶显开之间短短五步的空余。
天亮前九死一生的场面一直历历闪回眼前——
暗夜笼罩,宫城巍峨,皇家大殿烛火通透,那名禁军卫士抬眸跪在自己身前。
铠甲,面具,钢刀,快若闪电的速度,和那双狠绝不疑的双眸。
利刃所指,千钧一发之际,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恐惧与屈辱。
抬手覆上眼睛,他揉捏着太阳穴,再三压制着此刻心里忍不住想要发作的癫狂,“那人武功高强速度极快。”而后一字一句道,“他竟然敢在宫殿之上,架一把长刀,威胁孤。”
叶显开聚精会神地听着,然而所有一切言语都在他听到最后那个字时轰然炸裂而开。
孤。
身体比大脑对这个字有更本能的反应,他“咚”地一声跪下,磕头道,“参见…陛下!”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欲无比的笑声在屋子里骤然充斥开来,发出笑声的人好似疯了一般,刚刚还怒不可遏的面孔现在已换成了欣喜若狂的模样,他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就像是生怕自己笑得太过厉害而栽倒下去一般。
“你以为孤为什么不现在立刻罚你?你以为孤刚刚怎么会一两句话就恕过了太子妃?”他放下手来,“哦,不对,等登基大典后,她就该是孤的皇后了。”
太子的脸上尽是得胜后的张狂与骄傲,而唯独没有的,是一个正常人失去父亲后的悲痛与哀怮。
“哈哈哈哈哈!”他继续疯魔地笑着,“虽然你们一个两个都完不成孤的命令,但这次…倒也算是塞翁失马,反获后福了。孤还不是最后的赢家?!否则,”他脸色一变,厉道,“不仅你要受罚,慈儿她,也别想当上孤的皇后。”
叶显开俯首听完,一阵心惊。他虽看得出太子与太子妃向来只是表面尊重,却不知太子竟可以对妻子凉薄至此。他一时不知是该先关心对方口中的塞翁如何失马,后福如何得获,还是该先问昨夜大殿之上太子的性命如何会被一个禁军侍卫持刀威胁。
“那屿王殿下呢…他死了吗?”叶显开试探着问道。
“他?”
太子的面色终于沉静下来,他再次看向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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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白虹贯日五个时辰前戌时皇宫
就在叶显开与祝之笺两行人对峙庭院的同时,宫中寿宴亦毕,皇帝独自留了太子与屿王两人在侧殿夜话。
虽说今日之宴太子妃与屿王妃这两位重要女眷都因身体不适未曾出席,但歌舞音乐动听,子孙相继祝贺,皇帝龙颜大悦,气氛一直十分欢愉。
直到众人散去,只余父子三人。
侧殿内空空如也,连总领太监李氏也被遣在殿外候命。太子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一个走进此处,合上殿门之前,他扬起嘴角,和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笑得胸有成竹,随后关上了两扇门板间的最后一道缝隙。
三人一步步踏进空旷的殿宇,烛火都燃着,脚步声一下下落在地砖上,踏出细碎的风,把烛光吹得晃了又晃,却叫他的心里没来由地起了一丝忐忑的波澜。
他下意识朝一旁看了眼,这座侧殿的位置很特殊,它和正殿中只隔了一条同向的细窄长廊,廊侧双壁就是两座宫殿的侧墙,两端又各有一扇单门,平常情况下只供下人便于在两殿间通行,此刻却特意清了出来,里面秘密排列着站了三列禁军士兵。
禁军原只受皇帝亲领,然而在三年前,皇帝为稳住年岁渐长的太子,便把这支最重要的军队交由他来统领。
因此禁军实际是由东宫管辖,这在宫中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此刻他们正奉太子之命,头戴铁面,腰胯兵刃,沉默无声地严阵以待。
皇帝一如既往地游刃有余,他自如地坐上王座,神态就像是最寻常的父子那样,与下首的两个儿子笑脸家常。
太子同样摆着笑脸,他的眼线从前一日屿王入宫时便自始至终跟随着报信,沈谛祝入宫后除了自己派去伺候并监视的两位太监外再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人。
屿王府的配置他很清楚。
顾念怀不在,等于切断了沈谛祝一条臂膀,还有一个叫江南的暗卫在外头进不了宫,则叫他更可以放心地实施清除,而过一会,他还会告诉他屿王妃和他的孩子正在被自己的人追杀。如此便能彻底拔掉他的后路,击溃他的心防。
对方孤身无援的处境,就是他的底气来源。
其实按照他与皇帝的共商,头一晚就将所有的皇子与公主都留宿,是不会单独引起屿王怀疑的,故而顾念怀出宫时,他为防打草惊蛇并未强加阻拦,因为一旦为了拦个不足轻重的下人而闹出动静,其他皇子公主便会全都知晓。
而同样,第二日一早顾念怀来替屿王妃告假时,他与皇帝假装应假,又如常放他出宫,以免王府发觉不对。而他一早派去守在王府四周的眼线,也都亲自见顾念怀回到了王府并未出来。一切都显示屿王府纵有疑心,却并未采取什么动作。
万事俱备,只欠自己下一道令,上门再传屿王妃,好攻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与皇帝倒不是担心打草惊蛇后,祝之笺躲在王府里会做足防备。毕竟府兵有限,永远不可能与皇家禁军比拟,就算是打杀进去也终能“请”出人来,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他只是担心府兵若抵抗起来,难免不会让住在附近的宗亲官员目睹一二。对于皇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名声与颜面更要紧?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孕期八月的待产之女,竟可以发动一场反抗式的逃亡。
他原以为躲在府兵保护下的王府里等待既定的命运,是祝之笺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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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不在府里了?”
寿辰开始前的东宫,叶显开本奉命与内监一同,要出其不意传屿王妃入宫,却带回了遍搜府内而不得、屿王妃已不在王府的消息。
太子闻言,显然没有想到此着,“她一个大门不出的妇人,竟有胆子跑出去?自不量力。在府里呆着至少能拖延段时间死的慢点,跑出去,随处磕碰两下,岂非死的更快?也不想想,在京城里本殿至少还顾着颜面不会明目张胆大行屠戮,去了外头,自然什么也不必顾忌了。”他不屑地笑笑,“显开,既然她这么喜欢逃,你便去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才叫追逐与猎杀的快感。”
“是!”
“慢着,你刚才说顾念怀也不在府里?是从外面回来的?”
“是,属下已将他带回地牢,王妃出逃必得是提前计划,他是屿王最近的人,虽不知道以什么方法送她们出去了。但他不可能不知道终点,属下一定会想方法撬开他的嘴巴。”
“嗯,他倒无所谓。只是他前段时间和九卿水帮来往甚密,只怕对方会帮忙也未可知。但你记住一点,不要和水帮的人起正面冲突。”贪婪的笑容又攀上了他的脸颊,“本殿可不想和他们结仇。”
“是。属下一定尽快赶回,殿下独自面对屿王,一定要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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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当心的?
现下太子想起叶显开临行前的叮嘱,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觉得十分可笑。
七弟正坐在对面滔滔不绝与父皇言语,自己的禁军就在他看不见的那侧虎视眈眈,而沈谛祝此刻则连个贴身侍卫都没有,他只担心对方全家的性命都快要不保,自己又有什么需要当心的呢?
唯一的烦恼是皇帝不知是心有犹豫,还是沈谛祝真的毫无察觉,后者孜孜不倦地开启话题,从幼时趣事说到成人立室,就像单纯地在陪伴父亲闲话享乐,自己亦不得不时不时地配合着调笑两句,两人竟就这样追忆往昔到了后半夜。
眼看沈谛祝言语恭顺,态度迎合,却口干舌燥了亦迟迟不肯动盘中果脯、杯中酒水,太子的耐心已快丧失,他接连计划数天,本就急不可耐地等到今天,此刻更是想早早了结,便打断了对方也不知是演的,还是想要拖延时间而故意表现出的正在兴头上的侃侃而谈,“七弟!”他举杯,“难得你我能同时陪伴父皇,现在夜色已深,何不共祝一杯,这酒安神助眠,也好让父皇等下酣然入梦啊。”
说罢,他嘴角根本掩藏不住勾起的弧度,想到父皇答应亲手帮他除去这个扰了自己十几年不能安坐太子位的弟弟,他就激动的无以复加。
比较父皇的宠爱,这一局,终究还是我赢了。
他好整以暇看着沈谛祝,对方骤然被打断却不动如山,一眼也不曾看向自己,只盯着上座默默不言的皇帝。
“嗯?”太子有些不耐烦,他又抬高了些酒杯。
对方似乎是突然泄了气般垂下头,转而起身跪在地上,磕过头而后用力抬眸,再次乞向皇帝。
太子从侧看来,能看到他眼中通红,似乎有无数血丝在其内爆裂开来,遂听到他说,“父皇…也想让儿臣喝吗?”
后者却不答话,甚至不愿对上下首望过来的炙热眼神。
“父皇今日寿辰,不知可许了什么愿呢?”沈谛祝又道,“父皇的愿中,可有希望儿臣毙命今晚这一条吗?”
听到“毙命”二字,太子眉梢微抬,他料到对方从昨晚起便应该有预感自己与父皇的计划,只是被自己监视看护之下,形同软禁,丝毫没有筹谋反抗和自救的机会与空间。但是他此刻着实没想到沈谛祝竟会在这里如此直白地戳破一切。
听着对方的声音已带有哭腔,他看着这位亲弟弟的侧脸。一向爱逞强装能,稳重得体,却在此刻露出了弱势的一面,他甚至能看见他的下巴都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胆小鬼。
他得意地想道。
他想起那封屿王千辛万苦从郭少征手里的来的信,想起益州疫时他百般转圜费尽心思就为了一个扳倒自己的可能。可惜,他却从来不懂,他永远搞不明白,他根本就没得到过父皇的心。做什么,都是徒劳,都是反惹心烦。
跟着偏头看向上座的帝王,后者缓慢伸出手,够向桌上自己的酒杯,一寸一寸地艰难举起,然后吐出两个字,
“喝吧。”
嘴角笑意更甚,太子玩味地晃动着酒杯,等待着身边人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