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 第35章 隐没青绿（十）

村长家里的鸡叫了三遍，江暮霭才终于从混沌中醒来。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温楚淮的脸总是在她心头挥之不去。江暮霭撑着木板床坐起身，浑身的酸痛让她忍不住皱眉，但一想到一会儿还要给孩子们上课，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

她换好衣服出门，却在看到门外景象的一瞬间愣住了。

温楚淮坐在门边的板凳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衬衫。他似乎是坐着睡着了，晨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下颔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

江暮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难道温楚淮，昨天在这里守了一夜吗？

或许是开门的动静惊扰了他，温楚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是江暮霭，他眼中瞬间褪去了所有睡意，站起身时因为久坐有些腿麻，还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

“你醒了。”温楚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躲闪着，不敢直视江暮霭的眼睛。

“别告诉我你在这里坐了一晚上。”江暮霭抿了抿唇。

“我......我害怕有人会再来打扰你。”温楚淮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吗？那你这个守门的还挺不称职，竟然半路睡着了。”江暮霭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耸了耸肩，准备往洗漱间走，却被温楚淮叫住了。

“暮霭，其实我——”温楚淮有些犹豫，“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事情。”

江暮霭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什么事情？”

“我在想，我对你的心意。”

江暮霭猛地回过头，她紧紧盯着温楚淮的眼睛，却只从那其中读出了坦诚与炽热。温楚淮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抬高了声音：“暮霭，第一次在村委会见到你，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对你视而不见。后来知道你是被拐来的，我就想着一定要带你出去，让你重获自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昨天我看见孙鹏在你房间里的时候，虽然他确实没有干什么，但是我完全控制不住我自己，只想过去把他拉开，让他离你远一点。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的想法早就变了。我不再只是想帮你逃出去，我更想护着你，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不让你再面对那些黑暗。”

江暮霭的呼吸微微一滞，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这偏远而封闭的山村里，在这身不由己的绝境中，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那些曾经的狼狈，那些被背叛，被拐卖的伤痛，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些许。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不合时宜。”温楚淮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却依旧坚定，“你还在盼着逃出去，盼着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也知道，我是一个刚到村里的村支书，没什么能力，给不了你太多承诺。但我想告诉你，不管是在村里的这三个月，还是以后你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后，我都想陪着你。”

说着，他向江暮霭走近了几步，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等我们出去，我就帮你报警，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受到惩罚。我会陪你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然后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我想正式追求你。暮霭，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暮霭的大脑一片混乱，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楚淮看江暮霭一时没有反应，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对不起暮霭，是我太激进太着急了.......不用现在就回答我，等我们逃出去，等你看清自己的心意，再告诉我答案就好。我会一直等你的。还有.......”

他垂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昨天晚上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吻了你，实在太无礼太冒犯了，对不起，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江暮霭望着他垂头认错的模样，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晨光透过村委会窗户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温楚淮发顶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份干净的少年气更加耀眼。

她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被李泽兄妹背叛拐卖时的绝望，被赵成囚禁在小黑屋里的恐惧，深夜逃进山林遭遇野狼时的濒死挣扎，还有温楚淮抱着猎枪出现时，那只稳稳拖住她的臂膀和掌心传来的踏实温度。他明明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却在这封闭落后的山村里，给了她唯一的喘息空间，让她脱离暗无天日的囚禁，让她觉得自己还像个“人”一样活着。

此刻他慌乱道歉的样子，更是让她心头一软。之前在娱乐圈的虚伪奉承和逢场作戏，和眼前这个会为了一个吻郑重道歉的少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真诚像山间的清泉，干净得让她有些无措，却也让她生出了久违的勇气。

江暮霭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温楚淮，你不用道歉。”

温楚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江暮霭别过脸，耳尖悄悄泛红，“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过了。”她顿了顿，重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里的犹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确实身陷困境，当务之急是逃出去。但我想告诉你，不用等那么久。”

她看着温楚淮骤然瞪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楚淮，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也愿意.......再给我自己一个机会。”再给自己一个抛弃过去，开启新生的机会。

温楚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他想向江暮霭走过去，可最终没有迈出步子，只是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暮霭，你.......你说真的？”

“嗯。”江暮霭轻轻点点头，“等我们逃出去，等我摆脱这里的一切，我想试着和你好好走下去。”

这一次，她选择相信这份纯粹的感情，和温楚淮一起对抗黑暗，奔向光明。

江暮霭说完，就看见温楚淮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就向自己走了过来。他张开了手臂，似乎是想抱住她，但手臂又在半空僵硬住，好像是害怕冒犯她。江暮霭笑了笑，主动抬起手臂，抱住了温楚淮的脖子。

温楚淮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悬着的手臂缓缓落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他的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笨拙的珍视，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隔着薄薄的衣料，江暮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比她自己的还要急促，像是要跳出胸膛。

“我还以为.......你会再犹豫一阵子。”温楚淮的声音闷闷的。

江暮霭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犹豫什么？你都愿意等我，我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这些日子的恐惧，绝望，挣扎，在这个拥抱里似乎都找到了归处。她能感觉到温楚淮的手臂收紧了些，力道依旧克制，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江暮霭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或许，在这偏远的大山里，在这狼狈的境遇里，她也值得被人这样郑重地爱着。

没错，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值得最好的。

两人就这么拥抱了一会儿，江暮霭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温楚淮怀里挣脱出来一点。温楚淮有些疑惑地看她：“怎么了？”

“今天一整天的课都是你来上！”

温楚淮愣了两秒：“为，为什么？”

江暮霭赌气地戳了戳他的胸膛：“笨蛋，因为你昨天下午没来上课，我自己一个人上了一天，都快累死了！所以今天上午的课你要替我上！”

温楚淮哭笑不得：“好好好.......”

白天的识字课上，江暮霭就坐在后排的板凳上，看着温楚淮给孩子们上课。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拿起粉笔写字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手也很漂亮。还有那张脸，长得怎么能那么好看，嘴角好像天然就是往上微微翘的呢.......

“江老师，江老师！”

江暮霭一时看得入了迷，直到有个小孩过来叫她，她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刚才温楚淮已经让大家下课休息了。小孩拿着自己的写字纸，叽叽喳喳地问江暮霭问题。江暮霭赶紧收拾好思绪，把精神投回了课堂上。远处的温楚淮一边喝水一边看她，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笑意。

晚上，因为要整理村里的耕地数据，温楚淮在村委会多留了一会儿。江暮霭趴在床上，看着他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坏念头。她悄悄地下了床，趁着温楚淮不注意，在他脸侧轻轻地亲了一口。

温楚淮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都握不住笔了，那根黑色水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他捂着刚才被江暮霭亲过的地方，红着脸回头看她：“你，你你你——”

江暮霭盘腿坐在床上，笑地道：“我怎么了，就准你亲我，不准我亲你呀。”

“不是，我.......你，你怎么突然......”温楚淮结结巴巴地，又转过了头，“我，我要接着整理了。”

“整理呗，我也没说不让你整呀。”江暮霭躺到床上，抬起腿开始蹬空中自行车，余光偷偷瞟见温楚淮的耳根红透了，而且手里的笔也动得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她忍不住有些想笑，结果就一个没注意，脚趾磕到了旁边的柜子，痛得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温楚淮听见声音，赶紧放下笔回头，看见江暮霭正抱着自己的脚龇牙咧嘴。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直接一把握住了江暮霭的脚腕：“磕到哪里了我看看——”

江暮霭有些吃惊地看向他。

温楚淮这才意识到现在他们的动作有些过于亲密，脸变得更红了。他刚想放开手，脖子就被江暮霭勾了下去。紧接着，一个吻就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不同于昨天的浅尝辄止，而是异常火热。江暮霭轻舔着温楚淮的下嘴唇，用舌尖挑弄他紧闭的牙关。温楚淮顿了一秒，然后俯身扣住了江暮霭的后脑勺，几乎是凶狠地回应着。江暮霭没料到他的反应那么强烈，一时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禁锢得完全没办法逃开。温楚淮的气息紧紧包围了她，是那种年轻的，火热的，她从未体会过的气息。

江暮霭有些沉浸其中，不知不觉间就被温楚淮压在了床上。她隐隐觉得今天晚上要发生些什么，但因为她自己内心也在期待着，所以并没有拒绝，而是摆出了更温顺的接纳姿态。可是，本来生猛又主动的人却突然退开了。温楚淮起身时，江暮霭还有些不解，双眼朦胧地看向他：“.......不继续吗？”

“继续.......”温楚淮像是突然意识到江暮霭在说什么，目光有些慌乱地躲闪，“可是我们上午才刚刚确认关系，会不会太快？”

江暮霭觉得有些好笑：“大家都成年了，怎么会快。”

温楚淮一边摆手，一边连连后退：“不不不，还不可以，现在还不可以。那个，我先走了，你记得锁好门窗，记得啊！”话音刚落，他就逃也似地走了。

江暮霭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有些气愤地锤了几下床。活了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哪个男人是到了这一步还能刹得住车的。而且，刚才她明明都感觉到温楚淮也有了反应。结果温楚淮现在却跑了，他想回去自己解决吗？也太大公无私了吧！

江暮霭在床上生了一会儿闷气，然后跑下床把门窗都锁好了。准备再上床的时候，却不经意看到了温楚淮刚才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拿走的整理记录。上面整齐地写着“xx家耕地xx亩”的字样，不过最后的一行，数字后边本应该接的“亩”却被写成了“暮”，然后那个“暮”被划了两道，旁边重新更正了一个“亩”字。

江暮霭难藏嘴角的笑意，心情也难得好了不少。

这个大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