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过山头,金色的光透树叶,在村委会的窗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刘果果攥着铅笔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背着布包的孩子。江暮霭刚把裁好的白纸铺在长条木桌上,就被孩子们围了个圈,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一群小麻雀。
“小江老师,今天是不是要学‘飞机’的‘飞’?”刘果果举着笔记本,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刘果果”三个字旁,还画了个圆圈当太阳。江暮霭笑着点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温楚淮拿着一把铅笔走来。温楚淮细心地把铅笔逐个分给小孩们:“大家拿完笔就去坐好,江老师要开始讲课啦。”
小孩们一窝蜂地跑到了座位上坐好,一个个都把背挺得笔直。江暮霭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大大的“飞”字,故意把撇捺写得像翅膀:“大家看,这两笔像不像飞机的翅膀?张开翅膀,就能飞到天上去啦。”
“我知道!”刘大庆站了起来,“我爹说,飞机能飞到城里,城里有高楼!”
孩子们都哄笑起来,江暮霭也忍不住笑了。她拿起笔想继续写,余光却突然瞟到了窗外——那里站着一个人,是个男孩,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黝黑,正在很认真地看着黑板。江暮霭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结果被他发现了。男孩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转过身就跑走了。
江暮霭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太在意,继续给孩子们上起课来。那个男孩上午没有再来,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主动跟温楚淮提起:“今天上午有个男孩站在窗外,我一看他就跑了,他是哪家的孩子啊?”
温楚淮想了想:“我也看见他了,那是孙叔家的孩子吧,好像叫孙鹏。今年十六七岁了吧,之前也没上过学,他是不是觉得和一群小孩子一起上课很不自在啊?”
江暮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下午的时候换温楚淮讲课,她就坐在后排的板凳上听,结果又从窗外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从村委会门口走了过来。那个男孩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半长不短的树枝,在门外一站,看着黑板上的字,然后用树枝在门口的泥地上跟着画,一笔一划的,看着还挺认真。江暮霭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偷偷从后门绕出去,走到那男孩身边,叫了一声:“孙鹏!”
孙鹏被吓了一跳,他转过身,一看是江暮霭,脸颊就又变得通红,迈开腿就要跑。江暮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其实孙鹏比江暮霭高了半个头,按理说江暮霭是拉不住他的。但孙鹏一被拉住,就突然不动了,笔直地站在那里,头低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江暮霭松了手,有些无奈地道:“你跑什么呀?我又不会打你。孙鹏,你为什么不进去听课?”
孙鹏的脸依旧很红,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还得回去帮我爸放牛,只能在这里待一小会儿,进去的话会打扰你们上课。”
江暮霭愣了愣,然后扬起一个笑容:“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不要跑啊!”说完她就转身进了门,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又走了出来。孙鹏看着江暮霭打开笔记本,然后直接从上面撕了几页下来,整个人都呆住了:“小江老师.......”
江暮霭把撕下来的几页纸塞到孙鹏手里:“这纸上有我写的字,都是这几天准备教给孩子们的。你没时间来上课的话,可以照着上面的字先写写。”
孙鹏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老师,你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江暮霭笑笑:“害,你不用管我,我当然可以再写了。对了,我就住在村委会,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还有,不用怕打扰我们上课,这个课堂本来就是开给所有人的,我们都很欢迎你来。”
孙鹏悄悄抬眼看着江暮霭,脸都红成了猴屁股。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收好,然后对江暮霭说了句“谢谢老师”,就又转身跑出了院子。江暮霭目送着他离开,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应该也是扮演好一个老师的角色了吧。她收好笔记本,却没注意到屋内的温楚淮已经看了她好久,眼神中浮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二天,江暮霭正准备上课的时候,村委会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孙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布褂,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江暮霭愣了愣,然后扬起一个笑容:“孙鹏,进来坐吧。”
孙鹏低着头走进来,走到靠后的位置坐下,高大的身材在一群小孩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温楚淮给他拿了纸笔,他接过去,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江暮霭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山”字:“大家看,这三笔就像咱们村周围的山,中间高两边低,很好记。”孩子们跟着念“山”,孙鹏也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江暮霭教完生字,便走下台巡视。走到孙鹏身边时,发现他握着笔的手很僵硬,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握笔姿势不对哦。”江暮霭蹲下身,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手把手教他调整,“这样,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托住,剩下的手指自然弯曲。”
孙鹏的手指瞬间绷紧了,他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江暮霭低垂的睫毛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江暮霭正认真调整他的写字姿势,突然桌子上传来“砰”得一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她皱着眉抬头,看到了温楚淮的脸,刚才是他把一个水杯放到孙鹏桌角的声音。温楚淮也看了江暮霭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出手,似乎是不经意间把江暮霭的手挡开了:“我来教吧,你去看看其他人。”
江暮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瞪了温楚淮一眼,站起来去看其他孩子了。江暮霭走后,孙鹏的眼睛还追随着她的背影。温楚淮注意到,眸色暗了暗,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孙鹏。”
孙鹏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在纸上装模作样地写着字。
“记住你是来上课的,别动歪心思。”
孙鹏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了温楚淮有些冰冷的眼神。他一时愣住了,好半天才迟疑着点了点头。之前他在村委会,在自己家里都见过温楚淮,这个刚来的村支书脸上总是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像现在这样冰冷又带了点警告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手指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好了,这个字的笔顺不对,你看我写一遍........”
温楚淮拿起铅笔在孙鹏的纸上写了起来,孙鹏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发现他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和蔼的样子。孙鹏一时有些心惊,赶紧又把目光投在了纸笔上。
中途休息时,孙鹏犹豫了半天,才攥着写满歪歪扭扭“山”字的纸,走到江暮霭面前,紧张地道:“江老师,你看我写的对吗?”
江暮霭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指了指其中一个字:“这个‘山’字中间的竖要写得直一点,你看,像这样。”她拿起笔,在纸上示范,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孙鹏凑得很近,脸也涨得通红。
温楚淮此时端着杯水走了过来,看见这一幕,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他把水杯递到江暮霭手里:“喝点水吧,教了这么久也累了。”说完,他看向孙鹏,语气变得很冷:“你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孙鹏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温老师。”他把纸收好,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低头写了起来。
江暮霭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干渴的喉咙变得好受了些。她刚想继续走到讲台上讲课,胳膊就被温楚淮拉住了,温楚淮压低了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江暮霭愣了愣:“有什么事下课再说吧。”
“可是.......”温楚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开了手。
结果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温楚淮就被村长叫走了,似乎是有两户人家因为养殖的事情闹了矛盾,温楚淮去帮着一起调节,直到天黑都没再回来。江暮霭一个人上了一天的课,感觉身体已经累得不像自己的了。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个小孩,她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接瘫在了床上。
虽然在这里当老师还挺打发时间的,但之前也没想过会这么累啊。她虽然不讨厌小孩,但是跟小孩相处确实比跟大人相处要累一点。三个月.......现在还剩下两个月多一点点。江暮霭现在每天早上起床都充满了希望,因为她知道离自己离开这里的日子又近了一点。这样想着,浑身好像也没那么酸痛了,江暮霭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先去洗漱,洗漱完就直接睡觉。
她穿着睡衣回来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江暮霭的心颤了颤,毕竟现在已经是晚上,她一个人还是有点害怕。她抬高了声音,问道:“谁啊?”
半晌,门外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江老师,是我。”
江暮霭意识到是孙鹏的声音。她没多想,走过去打开了门。孙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白天写字的纸,犹犹豫豫地开口:“江老师,我有几个字还是不会写.......”
江暮霭感觉头有些痛,她刚想让孙鹏明天再来,就又听见了孙鹏的声音,这次他的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江老师,刚才我回家被爹打了一顿,他让我好好在家放牛,不许再来上课。我跟他吵了一架,然后,然后我就跑出来了........江老师,我不该打扰你休息,但是.........”
江暮霭皱起眉,仔细看过孙鹏的脸,上面确实有隐隐的红痕。她叹了口气,侧身把孙鹏让了进来,打算一会儿去村长家问问村长该怎么办。孙鹏进来就只是哭,江暮霭安慰道:“你先别哭了啊,我去给你倒杯水。”
江暮霭刚要去倒水,就被孙鹏止住了:“江老师,我不渴,你别去了。我就是,就是.......”他低下头,脸变得很红,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就是,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
江暮霭心里有些无奈,但是也没办法,于是拉过椅子让孙鹏坐下,自己也在床上坐下了。孙鹏绞着手指,小声道:“江老师,以后我可以每天晚上来单独找你上课吗?”
江暮霭怔了怔:“这.......”
正当江暮霭不知道如何回答时,本来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了。她惊愕地转过头,看见的竟然是温楚淮。温楚淮大步走向前,一把拽住孙鹏的胳膊就往门外拖,孙鹏被吓到了,一边大叫一边挣扎起来。江暮霭总算反应过来了,赶紧站起来劝架:“等等,有话好好说........”
温楚淮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丝毫没停,就这么硬生生地把孙鹏拽了出去。江暮霭赶紧也跟着出门,发现村长正站在大堂里,看见温楚淮这么粗鲁,也被吓到了,赶紧来劝:“小温书记,小温书记你别激动,这孩子也没做错啥——”
温楚淮把孙鹏往门外一扔,孙鹏见到村长也来了,立马缩着脖子噤声了。温楚淮深吸了一口气,对村长道:“村长,麻烦您送他回家一趟了,还有,告诉他晚上不要再到村委会来。”
村长也是第一次看到温楚淮这样,愣愣地点了几下头,然后就拉着孙鹏走了。江暮霭站在门边,浑身都有些僵硬,看着温楚淮朝自己走过来,她愣了半晌才开口:“........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生气?”
“我怎么这么生气?”温楚淮重复了一遍江暮霭的话,眉毛紧紧皱了起来,“我告诉过你晚上要锁好门,你怎么放心放别人进你房间,还是个男人?万一他不怀好意怎么办?”
江暮霭被温楚淮质问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反驳道:“他才十六岁,他懂什么呀?而且我是看他确实被他爸打了才让他进来的,刚才也没发生什么.......”
“要是我再来晚一点可能就会发生了!”温楚淮抬高了声音,“十六岁又不是六岁,他今天上课看你的眼神都那么不对劲了,你没注意到吗?”
江暮霭愣了愣,白天有那么多孩子上课,她的注意力怎么可能都放在孙鹏身上。孙鹏每次见到她都脸红,她也只以为这孩子是比较腼腆。“他可能是觉得我懂得多吧,你想太多了。”她嘟囔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温楚淮看着她不以为然的样子,更着急了:“我没有想太多,村里的孩子心思都比城里的早,他对你那点小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心软可以,但不能没分寸,你们刚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应付?”
江暮霭这个人的脾气属于是吃软不吃硬,这些话温楚淮要是跟她好好说可以,但语气这么冲,就算他说的是对的,江暮霭还是有些上火。她走上前,用力推了一下温楚淮的肩膀:“我们现在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也怕你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温楚淮一时愣住了。江暮霭推了几下他,没推动,干脆也不推了,双手抱臂站在那儿看着他:“走啊,你怎么还不走啊,难道你真想对我做什么出格的——”
没说完的话,被堵进了嘴里。江暮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上传来炙热的温度。
温楚淮,在吻她。
这个吻很短很短,只是浅尝辄止地贴了一下而已,不过还是让江暮霭浑身僵硬地愣在了当场。温楚淮抓着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完全没办法逃开。同时,他压得很低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你看,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你完全躲不开。”
江暮霭反应了过来,脸瞬间变得通红,浑身上下也好像要被烧着了似的。她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温楚淮也好像反应过来了,触电般地松开了自己的手,退到了离江暮霭两米远的地方。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时谁也没开口。最后,还是江暮霭先打破了沉默,她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温楚淮红着脸点点头,有些结巴:“那,那你记得锁好门。”
江暮霭点了点头,看着温楚淮转身走了出去。锁好门之后,江暮霭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心情完全没办法平复。
她不是惊异于温楚淮会突然吻她。她只是惊异于,自己对那个吻竟然丝毫不反感。
江暮霭扑倒在床上,手指不自觉地在被褥上勾勒着纹路。
她本该生气的,本该像被冒犯似的跳起来骂他荒唐。可刚才除了最初的震惊,心底翻涌的竟然不是反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混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她江暮霭是什么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示好与冒犯不计其数,早就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可偏偏温楚淮突如其来的这一吻,像一颗小石子一般在她心里砸出了一圈涟漪。
是因为他太真诚了吗?刚才他眼里的焦急不是装的,那种怕她出事的焦灼是她在秦汉身边从来没感受过的。秦汉的好是带着目的的,可温楚淮的关心却好像不是。江暮霭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她不是没被人吻过,可那些吻不是带着利益交换的油腻,要么就是逢场作戏的敷衍。唯有这一个,浅尝辄止,却让她的心脏乱了节拍。
她甚至有点庆幸,那个吻那么短,短到她来不及反应,也短到两个人都不至于太过尴尬。可也正因为短,才让她忍不住反复思考与回味。温楚淮刚才吻完自己脸红结巴的样子闯进脑海,那个平时温和沉稳的他,刚才也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少年。江暮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起,但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丝慌乱。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里是偏远山村,她是被拐来的,随时想着逃跑,而温楚淮是来这里工作的村支书,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三个月后,他会离开这里汇报工作,而她也会借着这个机会逃出去,从此两不相欠,或许再也不会见面。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刚才那个吻,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为什么一想到温楚淮,她就觉得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像多了一点盼头?
江暮霭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她是江暮霭,不是任人摆布的菟丝花,更不是会因为一个吻就动摇的小姑娘。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逃出去,逃回属于自己的世界。
或许,温楚淮说得对,她确实太大意了。但更多的,是她不敢承认的——她好像,并不讨厌温楚淮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