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江暮霭都跟着温楚淮一起在村子里走访。遇到和善的老人,他们会被拉着坐在屋里喝杯热水。遇到警惕性高的村民,门只开一条缝,语气里全是防备,温楚淮就会把江暮霭往身后稍稍挡一挡,耐心解释道:“我们就是登记下信息,以后申请了扶贫款,大家都能收益。”江暮霭则会趁机往屋里瞟,留意是否有年轻女性的身影,或是墙上挂着的不属于这里的衣物饰品,记在笔记本的角落。
中午大多村民们大多会让他们去家里吃饭,江暮霭还是会被拉进灶房。有时遇见同样被拐来的女人,对方会趁家里的婆婆不注意,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或是用极低的声音问:“你们......真能带我们出去吗?”
江暮霭每次都会攥紧对方的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在她的笔记本里,有一页都是用来记录待救援人员信息的。她期待着,期待着三个月后温楚淮从这里出去,然后带着警察来救出她,救出所有人。
下午的时间,她和温楚淮会留在村委会整理资料,或是去田埂上找村民聊“办学”的事。江暮霭苦口婆心地劝那些犹豫的村民:“您家闺女多聪明啊,认了字以后就能去县里读书,然后就能考大学,考上大学就能去大城市工作,以后你们就发达了,总比在山里种地强。”但她有时候也会遇到固执的,说什么“女孩子读书干什么,迟早都得嫁人!”,江暮霭急得差点跟对方吵起来。温楚淮这时总会及时出现解围,转而跟他们说:“现在去工厂做工也要认字的,干得好的话,一个月有几千块钱呢。您家孩子要是能去,您以后也不用这么辛苦种地了。”听了这话,那些固执的人也就不再反驳了。只是苦了江暮霭每天都得生几次气。没办法,在这些村民眼中,自己的话和温楚淮的话重量不是一个量级的。有好几次她都想撂挑子不干了,但想想村里的小孩,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有一天傍晚,两人正在村委会整理走访资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村委会的门就被拍响了。村长的头探进来,招呼道:“刘叔把东西买回来了,小温书记快去取吧。”
温楚淮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门。再次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裹。江暮霭有些惊讶地站起身,看着温楚淮打开了那个包裹,他蹲在地上,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折叠整齐的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还有两双白色运动鞋,都是最基础的款式,但格外干净整洁。他拿起一块印着淡蓝色碎花的肥皂,递到江暮霭面前:“刘叔说县城里卖得最好的就是这种,洗得干净还留香,你拿去用。”
江暮霭接过那块肥皂,有些发愣。温楚淮又从包裹底层翻了翻,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压缩面膜和一小瓶润肤露:“这些也是刘叔带来的,你觉得合适的话就用。”
“温楚淮。”江暮霭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些东西,花了你不少钱吧?”在温楚淮房间住的这几天,她也八卦心爆棚地去翻过温楚淮带来的行李。温楚淮带的换洗衣服都是平价的牌子,一台笔记本电脑也是很旧的款式了。村里没有银行,他手里的现金应该是出发前带的生活费,却全用在了给自己买东西上。
温楚淮愣了愣,把袋子塞进她手里,笑着摆手:“没多少,都是必需品。你到这里的时候肯定什么都没带,总不能一直穿别人的旧衣服。”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啊,村长已经同意我们开识字课的事情了,这几天抽空估计会再开一次村民大会。刘叔也说下次去县城,会帮我们带些书回来。”
江暮霭低头看着掌心的润肤露,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却能闻到淡淡的薰衣草香。虽然她之前从来不用这些三无产品,现在也不太可能会用,但温楚淮的这份心意还是让她感动。眼眶突然有些发热,江暮霭赶紧别过脸,假装整理桌上的资料:“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温楚淮看见她漫上潮红的耳朵尖,一时愣住了,半晌,才伸手把新衣服叠好放进木柜:“这些衣服你先穿着,要是不合身,下次再让刘叔换。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刘叔还买了糖果,我带了一颗来。”
江暮霭刚转过头,温楚淮的指尖就擦过了她的嘴唇。温楚淮一惊,刚想道歉,就看见江暮霭把那颗糖果抿进了嘴里。江暮霭含着那颗糖,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温楚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转身又去收拾东西。江暮霭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我不是说不要对我这么好吗?我会喜欢上你哦。”
温楚淮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半晌,他认真地道:“我做这些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因为你本来不该被困在这里,暮霭,你属于更光亮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跟我一起工作的样子,想帮助那些孩子的样子,都很耀眼。”
江暮霭的心猛地一跳,温楚淮说完这些话就赶紧低下头,好像是害羞了。她心里突然生出了逗逗他的想法,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去看他的脸:“你脸红了?诶,温楚淮,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温楚淮猛地抬起头,正好和江暮霭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隔得如此之近,他惊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坐到地上。江暮霭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拍拍手站起来,坐到了一边的床上:“好了,好了,看把你吓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对不起啦。”
温楚淮愣了愣,然后垂下眸,掩去了眸中出现的几分失落。
隔天,村长就又召开了一次村民大会,说白天的时候温楚淮和江暮霭会在村委会办识字课,大家谁想来都可以来听,尤其鼓励小孩子来学。村民们在下面叽叽喳喳的,江暮霭靠在门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虽然这几天自己和温楚淮都在劝说,但是最后的选择权还是在村民自己手里。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还有点进步思想了。
第二天一大早江暮霭就起来了,她换了身温楚淮给她的新衣服,去打了盆水,把村委会大堂里的长条木桌和小板凳都擦得干干净净。她把纸和笔放在桌上,又把歪歪扭扭的板凳都摆整齐。正在收拾的时候,村委会的门被推开了,她还以为是来上课的小孩,目光里透出一丝惊喜,但看见进来的是温楚淮的时候,忍不住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自从上次江暮霭开玩笑地问温楚淮“是不是喜欢她”之后,温楚淮这几天好像有意无意地在跟她保持距离。但江暮霭自己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她只是开了个玩笑,所以很不能理解温楚淮对她若即若离的态度,温楚淮不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想跟温楚淮说话了。于是她只是对温楚淮点了点头,然后又弯下腰开始整理桌椅。
温楚淮面上显出几分尴尬,他把手里的包放在了一边,走过来和江暮霭一起整理桌椅:“现在太早了,各家应该都在吃早饭呢,孩子们估计要等会儿再来。你不用担心,我跟村长说好了,他家的两个孩子一定会过来的。”
江暮霭慢条斯理地道:“哦,那真是谢谢你了。”
温楚淮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江暮霭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抢过温楚淮手里的板凳,随手扔在了地上:“喂,温楚淮你这个人很小心眼诶,我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至于对我态度转变这么快吗?”
温楚淮一愣,慢慢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所以才........”
江暮霭追问道:“所以什么?”
温楚淮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说道:“上次回去之后,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我们之前的相处方式.......好像是太过亲密了,这样不太好。既然我们现在只是同事关系,就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江暮霭听完他的话,大脑差点没转过弯来,终于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觉得什么叫亲密啊,正常聊天就算亲密吗?我们也没有拉过手,更没有亲过——”
话还没说出口,温楚淮就走过来,直接伸手捂住了江暮霭的嘴。江暮霭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脸颊早已变得通红:“你.......你别说了。”
话音刚落,他就触电般松开了手。江暮霭忍不住又笑了,跟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男生聊天还挺有意思的。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村委会的门就又被推开了。刘叔带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对他们笑了笑:“小温书记,我带孩子来了。姐姐叫刘果果,弟弟是刘大庆。那就拜托你们了。”
温楚淮扬起笑容:“好的,麻烦你了刘叔。”
刘叔摆摆手,走了出去,只剩下两个小孩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刘果果的头发略有些乱,身上蓝色外套的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刘大庆比姐姐矮半个头,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地面上的砖缝,像是在数砖缝里的草屑。
江暮霭站起身,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些:“果果,大庆,过来坐呀。”她指了指桌边的小板凳,又掏了掏口袋,从里面拿出两块糖,“先吃点糖,我们一会儿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刘果果的眼睛亮了亮,却没敢接糖果,转头看了眼弟弟。刘大庆还是低着头,小声嘟囔:“爹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温楚淮这时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裁好的白纸和铅笔,蹲在孩子面前:“这不是别人的东西,是老师给你们的。我们今天要学写名字,学会了就能在本子上写了。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说明这个东西属于你了。学会写字之后,以后就能去更远的地方上学了。”
刘果果的手指动了动,终于伸手接过糖果,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刘大庆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接了过来。刘果果把糖果塞进嘴里,忍不住问道:“哥哥,我们以后能去更远的地方吗?”
温楚淮笑着摸了摸刘果果的头:“当然可以了。以后你们可以去县里,还可以去城里呢。城里到处都是好吃的东西,到处都是好玩的地方,还有会在地上跑的汽车,会在天上飞的飞机,以后你们一定都会亲眼见到。”
刘果果和刘大庆都被温楚淮的话吸引住了,表情忍不住雀跃起来:“好!我们要学写字,以后去城里看好玩的东西!”
江暮霭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升腾起一丝暖意。她坐在刘果果身边,拿起铅笔,在白纸上慢慢写下“刘果果”三个字,笔画特意写得粗一些,慢一些:“你看,这就是你的名字,‘果’字就像树上结的小果子,圆圆的,很可爱。”
刘果果凑过来看,小脑袋几乎要贴到纸上,手指忍不住在桌面上跟着笔画描摹。温楚淮则拉着刘大庆坐到另一边,教他写“刘大庆”的“大”字:“先写一横,再写一撇,最后一捺,就像把两只胳膊张开,是不是很简单?”
刘大庆试着握起铅笔,手腕却总也使不上劲,“大”字的撇捺写得歪歪扭扭,像两条歪掉的树枝。他有些着急,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我写不好。”
温楚淮没有催他,反而拿起他的手,让他握着铅笔,自己的手覆在上面,一笔一划地教:“别急,我们慢慢来。你看,横要写平,撇要往下走,捺要往右下舒展开,就像你跑的时候张开胳膊那样。”
江暮霭这边,刘果果已经能照着样子画出“刘”字的偏旁,虽然竖钩写得有些倾斜,却比刚开始稳了不少。她看着刘果果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老师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多亏了那些老师愿意教,自己才能从福利院走出去上学。而现在,自己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姐姐。”刘果果突然抬头,小声问,“学会写字,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
江暮霭的心猛地一揪。其实,她并不能保证这些孩子学会写字之后就一定能从这里走出去,下山的路太长太难,长到隔开了两个时代的生活,难到困住了许多人的人生。正当她有些哑口无言时,温楚淮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刘果果的头,温柔地笑着:“当然能,等你们学会写字,哥哥就带你们去县里参加小学校的考试,到时候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的。”
刘果果用力点头,握着铅笔的手更紧了,写字的速度也快了些,虽然还是有些歪,却比刚才认真了不少。一旁的刘大庆也终于写出了一个还算工整的“大”字,他举着纸给温楚淮看,眼睛里闪着光:“老师,我写好啦!”
温楚淮笑着点头:“写得真好,比老师第一次写的时候还棒。”说着,他从一旁的书包里拿出了两个崭新的笔记本,递给两个孩子,“这都是给你们的,以后每天都可以来这里写字,把想写的,想画的都记在上面。”
两个孩子接过笔记本,手指轻轻摸着封面,像在捧着什么宝贝。刘果果翻开第一页,学着江暮霭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虽然还有些吃力,却再也没有之前的拘谨。
转眼就到了正午,村长来叫两个孩子回家吃饭。刘大庆和刘果果跑过去,献宝似地像村长展示着自己写的名字,把村长笑得合不拢嘴:“好,写得真好啊。小温书记,老赵媳妇,走吧,家里今天中午炖了只鸡,咱们一起去吃!”
江暮霭终于忍不住了,走到村长身边,道:“村长,看在我这些天也给村里做了这么多工作的份上,以后能不能叫我小江?”
村长愣了愣,摸了把自己的胡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小江,小江,吃饭去吧。”
在村长家吃完饭出来的时候,江暮霭看到好多村里的小孩都围在村长家的院子旁边,刘大庆在一群孩子们中间,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展示自己的笔记本。见江暮霭和温楚淮出来了,小孩们都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围住他们叽叽喳喳:“哥哥姐姐,我们也想学写字!”
江暮霭笑着搂住两个小女孩的肩膀:“好呀,大家都来,我们去村委会。”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和簇拥中,江暮霭和温楚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藏不住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