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打开了,没有任何声响。
西里尔和阿克塞尔陷入了一片刺眼的白色中。
走廊里,荧光灯管排成笔直的队列,将白光均匀地铺满每一寸空间,地面瓷砖显然被精心擦拭过,光泽的地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线条,在地面中心延伸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空气静止,温度恒定,连一丝风都没有。墙上的烟雾探测器发出刺眼的红光,以相同的频率如同心脏般一下,一下的跳入人的瞳孔。
走廊尽头,一面米白色的石灰墙上嵌着一排拉丁文浮雕——
秩序是一切真理的基石。
而这规行矩步的气氛被西里尔的轻笑声打破了,他转过头看了看阿克塞尔,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铁门:“你说,我们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没有吧,至少我们是通过这个密道逃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康特姆控制中心内部啊!”
阿克塞尔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笑,今天的事是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只能祈祷旁边这个人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导致他的完美的职业生涯毁于一旦。
当然,西里尔也没有功夫去管这些了,他把门踢回去掩住入口,一瞬间那扇铁门就无形的消失在墙面之中。西里尔喘了口气,阿克塞尔看不到他的脑内结构,但他知道西里尔的脑细胞此刻应该在疯狂运作。
“右边,我们去C区。”西里尔开口了。
“不离开吗,出口在左边。”
“来都来了,我想先去资料室看看,我倒要知道是谁这么想要我这条命。”
“但是右边不是D区吗?”
“依照暗网里的那版图纸,右边确实是D区,但那版图纸应该是故意泄露的。”西里尔蹲了下来,手指在地面的缝隙里摸了一把,“这是新油漆,灯管也是后换的,他们最近大概率翻新过,改过房间的布局。”
话音结束,阿克塞尔已经走到走廊对面的角落,贴着墙探出半个头,他快速向西里尔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没有人,可以行动。
西里尔快步跟上,走在阿克塞尔后面。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一排接一排地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个点,又在前面慢慢拉长。
他们在角落的一扇门前停了下了。西里尔试着拧了一下把手,锁着,浪费了2秒,他在心里暗骂。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开始撬锁。但是兰达总部大楼的机密资料室的门哪里是好开的,这门用一些高级撬锁器械都要好久才能打开,更何况西里尔现在只有一根弱不禁风的小铁丝,这和让刚出生的婴儿跑赢世界冠军有什么区别。
铁丝在锁孔中发出阵阵微弱的声响。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五分钟。
这时,附近传来了一阵哒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明显不只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
“快了吗?”阿克塞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听不出焦急的意思。
西里尔没有回答。
哒哒。
那声音越来越近,阿克塞尔几乎分不清声音是来自锁孔还是脚步了。他几乎要看见那群人的手电筒发出的光。
下一秒,西里尔一把把他拉进门内,又很快把门反锁。五秒后,脚步声经过了房门,没有停留。
阿克塞尔看了他一眼,“心态不错啊。”
“他们巡逻应该是顺时针,五分半一轮,我们正好剩三十秒。”
“你连这个都算了?”
“之前来这里的时候记了一下。”西里尔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因为莱克斯维尔,想到他,西里尔的神情在一秒内变化了一下,但他又很快调整好了。
阿克塞尔把之前在他手里的加密存储器递给西里尔,又拿出手枪,蹲在门口:“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
西里尔接过加密存储器,开始扫描房间里的资料,“怎么,没看出来?那你眼光可真够差的。”随着照片一张张拍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如释重负,“是不是现在被本天才迷倒了。”
“得了吧,不就是开了个锁吗?别一会儿给自己玩死了。
西里尔翻了个白眼,又从抽屉里翻出来几张资料,“你怎么咒我呢?”他看了阿克塞尔一眼,“话说,我是您老人家的第几个搭档?”
阿克塞尔没有回答。
西里尔见状眼珠一转,立马把嗓子夹起来,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哎呦,你可是人家的第一个搭档呀,谁知道,在人家之前你都有这么多搭档了,人家好伤心呀,呜呜呜。”
“滚滚滚,什么玩意儿。”阿克塞尔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接住了西里尔的话:“第一个你肯定是当不了,如果你足够有本事,可以试试当最后一个。”
他看向西里尔的眼睛,突然间,他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西里尔的眼睛是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有些看不出来,但是阿克塞尔此时此刻觉得这双眼睛真好看。
西里尔挑了挑眉,将目光移开了。
阿克塞尔压低了声音:“别死了。”
西里尔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站起来摆了摆手示意阿克塞尔可以离开。
两个人穿过那条短短的走廊,推开防火门,回到了B区的走廊里。
“走哪边?”阿克塞尔问,他把枪口指向走廊两端,快速扫了一眼。
西里尔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左侧的一扇门上,那扇门和他们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门把手是新的,锃亮的,但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这边。”西里尔走过去,直接拧了一下把手。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三四平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四面白墙,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光照得房间里没有任何阴影。
死路?西里尔的脑子嗡了一声。
“运气不错。”阿克塞尔突然蹲下来。他露出了一个坏笑,“这里我来过。”他用手指快速扫过地面,最终在一块和周围看不出区别的地板上停了下来。接着,他把指甲嵌进缝隙里,开始往外抠。
“来帮忙。”
西里尔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扣住缝隙的边缘,两个人一起用力往上抬。地板发出吱呀一声,掀开了一道向下的台阶,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台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空气里全是霉味。
“他们兰达人是地鼠吗?这么喜欢修地道?”西里尔扯了扯嘴角。
“检修通道,每一层都会有。”阿克塞尔已经侧身挤进去了,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闷闷的,“图纸上不标,但物理上存在。所以我赌这层也有。”他抬起头,看向通道口的西里尔,眼睛眯起一条缝:“你还是要多实践啊,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闭嘴吧。”
西里尔跟进去,把地板盖回原位。黑暗再一次吞没了他们。
台阶很陡,每一步都得用手撑着两侧的墙壁保持平衡。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刮在手心上火辣辣的。
很快,他们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一丝微弱的光。
阿克塞尔翻身下去,脚踩在锈蚀的铁梯上,整个梯子都在微微颤抖。他每下一级都会先用脚尖试探一下,确认铁条能承重才把整个人的重量放上去。西里尔跟在上面,两个人的重量让梯子发出持续的、低沉的金属呻吟声。
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他们踩到了实地。地面是湿的,有水渍,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污水混合的气味。
“这是地下管线层,”阿克塞尔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了回音,“所有的市政管线都走这里,污水、电力、通讯……他们建楼的时候必须留出这一层,没法封死。”
“出口呢?”
“顺着管线走,应该能通到……”
管线层的空间比想象的大,像一座地下的迷宫,管道在头顶交织成网,两侧是混凝土墙,偶尔能看到一道铁门,锁着,上面贴着“高压危险”或“授权进入”的标签。阿克塞尔自动忽略了那些门,自顾自的沿着通讯管线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在一个检修口下面停了下来。头顶是一个铸铁盖板,圆形的,边缘有四个小孔,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黑夜里微弱的光。
两人快速从通口钻出去,夜很黑,似乎比一般的夜晚还要黑,再过一会儿,天边就要泛起鱼肚白了,此刻,是黎明前最黑的时间。西里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都看不到,包括阿克塞尔。
“阿克塞尔?”
噔!
不是阿克塞尔的声音,更准确的说,是阿克塞尔没来的急回答。
天亮了,“黎明”提前来了。
一瞬间,几十盏手电筒同时打开,明晃晃的灯光聚焦在西里尔和阿克塞尔身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一群人站在那里,像一堵用黑色砌成的墙。
他们带着头盔,压得很低,护目镜遮住了所有表情,镜片上映出手电筒的白光。防弹背心裹在身上,胸口挂着对讲机和弹匣袋。手里的步枪枪口朝下,黑色的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几十个人,排列得并不整齐,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靴子并排踩在地砖上,鞋尖朝向完全一致,像是刚做完转向动作后被定在了原地。
而他们的轮廓已经被强光吞噬。
下一秒。
阿克塞尔往前跨出一步,他直接迎了上去。离他最近的那个拿对讲机的人刚把手臂抬起来,阿克塞尔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向右一拧,对讲机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阿克塞尔用右手接住,顺势往前一送,塑料外壳砸在第二个人的鼻梁上,那人往后倒,后脑勺撞在第三个人的下巴上,三个人叠在一起摔在地上。
“跑。”阿克塞尔说。他的声音声音低而平,像是在说“把门带上”一样寻常。
西里尔已经在他身后开始跑了。他在起步的瞬间往左瞥了一眼,街角有个报刊亭,旁边是一条巷子,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他的脚已经在往那个方向拐了,嘴里同时蹦出一句:“左边,巷子——”
他知道阿克塞尔会跟上。
阿克塞尔确实跟上了。但他不是直接跟的。他倒退着跑了三步,这三步里发生了四件事:第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人被他肘部击中太阳穴,软倒在地;第二个人被他顺手抄起路边的一个塑料路锥塞进怀里,踉跄着撞向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比较聪明,绕了个弧线想从背后拦截西里尔,但是阿克塞尔没给他机会,他拧腰转身,一记侧踢正中那人膝盖外侧。
阿克塞尔顺势来到西里尔身后。
刹那间,枪响了,一颗子弹跟上了他们,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阿克塞尔的左臂。西里尔听见他怒骂了一声,但是他来不及回头,只能用余光去看,阿克塞尔的身影似乎在黑夜里踉跄了一下。那些穿着防弹衣的人迅速涌了上来,将他与阿克塞尔隔开了。
西里尔的身后再次传来几声枪响,他不知道这枪声是来自那些人还是阿克塞尔。
接着,阿克塞尔的声音似乎离他远了一些:“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