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夜无疑不是利于西里尔思考的环境,他跑的很快,风刮过耳畔,带动发丝扫在他脸上。
策马奔腾般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混杂着几声凌乱的枪声,散落在夜空里。西里尔边跑边回头,零星几个身着防弹衣的人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但是他们没有开枪。
西里尔依稀记得应该是有几十人在的,剩下的那些人在哪?
他快跑两步,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喘息带来的哨声,又将头转了个方向。巷子的旁边是一片内海,巷子和另一条窄路平行于内海的两侧。
窄路的起始段亮着几盏路灯,星星点点的点缀在建筑旁,武装人员几乎都在往那个方向赶,而扭打在最前方的——
阿克塞尔。
他侧身贴着墙壁,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接着,他猛地一撞,用右手拍开面前的枪管,又狠狠砸向对方的太阳穴,那人栽倒在他面前。阿克塞尔又掏出手枪,直接打向了另一个人的肩颈交界处,枪声传入西里尔的耳中。
阿克塞尔顺势冲出人群,西里尔看到他晃动了一下,又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臂。
对讲机断断续续的嗡嗡声从西里尔身后传来,他听见混在嗡鸣声中似有似无的对话。
“……右侧包抄……别让他……”
“……A组……全力追击……B组……即将抓获……”
阿克塞尔的右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擒住了,手枪掉在地上,他看起来有些吃力,只能尝试用伤臂和腿去反击。
对讲机的声音再次传来:“……全力追击……资料……不在……”
西里尔啧了一声,他狼狈地用手撩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接着,他以左臂为半径,支撑着车顶,用身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半圆后顺势爬上了一架外置楼梯。
眼前的状况何止可以用棘手来概括。
他不敢去细想阿克塞尔此时的状况,无意义的思考不会改变情况,只会让自己的心态变得更糟。从对讲机里的对话来看,那些人大概率是想要西里尔存储器里的资料,或是想要西里尔这个人,不然他们早就开枪了。
所以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
西里尔在外跨楼梯二层,可以立刻跳下去,进入老城区,那里错综复杂,逃跑的概率会高不少,但是那里也是居民区,一定会引起骚动;或是通过楼梯到达屋顶,这边的楼和楼都挨得很近,他可以选择在高处移动,必然能够看到更清晰的布局,但是行动难度极高。
无论哪条路都有风险,西里尔都不想走。
西里尔看向自己手中的加密存储器,里面的资料大概是岩浆级别的烫手,倘若他真的带走了,估计整个兰达管理层的管理层都会炸锅。
所以只要他现在丢掉资料,那群人大概率会蜂拥而上,他和阿克塞尔的命都可以保住。另一条路就是暂且牺牲阿克塞尔,他带着资料回艾尔兰多,阿克塞尔绝对知道这一选择带来的收益。
但是无论怎么选,都……
太亏了。
西里尔自认为自己是一个贪婪的人,他一个也不想损失。
西里尔突然想起了他第一天进入中枢院时他的老师特伦威尔和他说的一句话。
“西里尔,从你开始与我对话的这一刻起,无论从何种从利益角度来衡量,你的命都是最高的资产。任何收益,如果以你的命为代价,都是亏本买卖。无论何时,先保全自己,再去考虑其他的利益。”
这句话特伦威尔经常讲,从他承认他为学生的第一刻起,一直讲到西里尔出发前往兰达前。
西里尔一直谨记这句话,并一直遵循这一项宗旨。
但是现在状况不一样了,他的命目前看来是无限的,从结果上来讲,没有任何损失。对他来说,死一次不过是读个档,和打游戏没什么区别。
如果忽略疼痛的话……
算了,不想了。
西里尔轻笑了一下。
他快步跨上房顶,从屋顶望下去,街道像一条窄窄的河,路灯隔几步一盏,把光线洒在潮湿的路面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控制中心的最外层被玻璃包裹,在夜里几乎是黑色的,几处反射的光像风在空气中的倒影。
几个黑影在楼下快速移动,一些正在往这里赶,另一些停留在内海对岸。楼下的灌木丛传来沙沙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在里面穿梭。
西里尔从口袋里找到加密存储器,他用手指摸了摸,找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接着,他将手举过头顶。
西里尔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几乎要贴近耳根,一种从未有过的爽感从他胸口漫上来。
他只动了一根手指,咔哒一声,按钮凹了下去。
刹那间,一束浓烈的、像血一样的红色光柱从掌心炸开,劈开夜色,把半条街都染成暗红色。光脉冲式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一颗暴露在外的心脏。
心脏的跳动伴随着巨响和太阳一起升上天空。那响声如同一种尖锐的、刺穿耳膜的啸叫,从高频一路往下压,压到胸腔里都在共振。声音在楼宇之间来回弹射,越滚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城市上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蓦地,所有的手电筒同时转过来,光柱齐刷刷地指向屋顶。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喊叫,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巷子里的、街道对面的、原本分散在几个街口外的,全部调转方向,往这栋楼狂奔。靴子踩在铁质楼梯上听起来像密集的鼓点。
“那边!那边!”。
有人在对讲机里吼坐标,所有声音叠在一起,被那道红光和尖啸搅成一锅粥,让西里尔无法听见。
他站在屋顶边缘,手臂举得笔直,红光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泼洒出去,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个燃烧的信号塔。
在他身后,太阳从地平线猛然撕开一道裂口,光芒像被压抑许久的洪流瞬间喷涌而出。云被强光击中,边缘炸裂出耀眼的轮廓,在红光中一同被点燃。
康特姆控制中心的轮廓在光线中被重新勾勒,直线、棱角与反射面同时被点亮,带动整座城市在一秒之间完成属于它的重启。
玻璃幕墙成片地反射出耀目的金白色光芒,无数面镜子同时运动,将黎明的出现放大、复制、再扩散。空气在光中变得可见,细微的尘粒漂浮、旋转,被光束切割成层层渐变的纹理。远处的建筑群由模糊走向清晰,层层叠叠,如群山起势般出现在视线里。
此刻,西里尔作为洪流的交点,赩色、朝阳、目光、人潮一并向他涌来。
一阵风冲着西里尔的面门吹来,风很大,但他没有闭眼,任游生理性的泪水出现在他的眼眶中。
同时出现的,还有身后的十几把枪,和面前的,看着像指挥官的带着头盔的人。那人的衣服上有着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徽章,但是西里尔看不清图标和文字,那图案看起来像一个由三条立体梁首尾相接形成的三角形结构,整体闭合且具有体积感。似乎是一个彭罗斯三角。
那人举着枪,指着西里尔,西里尔知道他身后的人此刻肯定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东西交出来。”
西里尔的嘴角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果然。
他首先动动手指,关闭了存储器那张扬的红光。接着,他手腕带动手指,向上一抛,存储器从右手飞向他的左手,又被稳稳接住,这个动作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人动。
西里尔又将右手伸向衣兜,从内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的指向对面的人。他看到那人手指与扳机的距离似乎更近了。
没有人动。
西里尔先动了。
他右手放松,做出一个向上扬起的动作,“咣当”一声,手枪掉落在地上。
西里尔向前,迈出一步,让自己的胸口贴近那人的枪。
“开枪啊。”
没有回应。
“我说,开枪。”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天台边缘更远了,离枪口更近了,“哎呦,该不会你不敢吧。”
“你不会不舍得打人家吧?”西里尔将脑袋一歪,露出一个标准的表情包式微笑。但他拿着存储器的那只手在抖。
指挥官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外,没有动。
他又靠近了一步,直接用身体贴上了冰冷的枪口。
西里尔抬起左手,将存储器晃了晃:“怂了?也是,你当然知道这里装的是什么。万一我死了,控制不了身体,手指不小心碰到什么,那信号就会发便整个暗网,哇——”他用下巴点了点指挥官,“算是我替你们国家分忧了呢。”
依然没有回应。
“哈,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我不在刚拿到资料就发出去?拜托,大楼里有信号检测器诶。再说了,发到暗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唯一的作用也就是来威胁你了。”
“怎么样,你,敢赌吗?”
对面枪口轻轻动了动,那人开口了。
“条件。”
西里尔将头一歪,面前的黑色头盔淡出他的视线,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远处的三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半蹲,而阿克塞尔被压在地上。
“放人。”
“你放了他,这东西就归你。”他又在手中颠了颠,“我也跟着你走,看,我还买一送一,多划算。”
大概过了几秒,他听到身后有人向对讲机里说了什么,西里尔全神贯注的看着夜色中的三人。
他注意到那两人的身体似乎压的不那么紧了,西里尔将手试探性的向前探去。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他腾出一只手,移向西里尔的手腕。
于此同时,远处的阿克塞尔,一个侧摔,放倒了面前的人。西里尔的身后一阵骚动。
下一秒,他面前那只手直接加速,和西里尔的手腕撞在一起。更准确的说,是西里尔主动撞的他。
“啊,好疼啊。”
就在这一刻,他手腕一翻,储存器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往下走。
就这一秒。
他动了。
他抬起右腿,踢向那人的侧腰。右手同时扣住指挥官的枪,往上一推,“砰”的一声,子弹打向夜空。
他把指挥官往人后一推,直直向前跑去,纵深往下一跳。当然,他没有忘记取回地上的存储器。
他随手抓住一根排水管。接着翻身、下滑,又往旁边一荡,越向了更低矮的楼层平台上。
落在地上的那一刻,西里尔腿都软了,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枪响,他只能继续跑。他的手上全是冷汗,存储器差点再一次滑落,他抓的更紧了些。
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看着手中这个虚张声势的信号器,真行啊,这玩意不过就是个高级点的铁石头,哪有什么发送功能。但是它几次救西里尔于水火之中,西里尔感动得都要和它缔结契约了。
他一定要把这小玩意带回艾尔兰多,让那群老东西看看到底是谁没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