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走进市中心的公共厕所,那里的每一个隔间都是独立的。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希望可以用刷刷的流水声来掩饰自己的不安。虽然他的不安其实不必掩饰,毕竟作为一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大学生,在入职的第一天就目睹命案,感到惊慌失措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本来没想杀人的。
他作为艾尔兰多排入兰达的间谍,原本的目的仅仅只是收集到足够的资料,顺便与在这里潜伏多年的另一位间谍对接。杀人放火这种麻烦的事情本不是他的本职工作。
一想到这里,西里尔不禁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自降身价。
再者,抛开事情的严重性不谈,被车撞死也太窝囊了吧。被撞死一次还不够,还是被连续撞死了两次……
在他决定成为一名间谍时,他早就想好了无数种帅气的死法。比如在黄昏的屋顶上,中弹坠落,风把外套掀起;比如在爆炸前的最后一秒,把情报推入火焰,自己只留下一个背影;又或者在敌人的枪口前微笑,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结果是被突然打开的轿车车门撞回卡车的行驶路线……
什么鬼?
太丢人了吧。
西里尔瞬间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已经毁于一旦。
还好他循环回来了,应该没有人知道他那狼狈的死法。
想到这里,西里尔长出了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经过这两次的死亡,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死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并且准备的非常充分。
但西里尔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迄今为止,他从未做过任何一件暴露身份或威胁政府的事,就算他被发现了,他经历的也应该是严刑拷打,而不是直接被拙劣的意外强行杀死。
难道是他们在西里尔睡觉时悄悄潜入他的房间一睹真容,觉得他长得太帅了?
嫉妒哥的帅脸?
西里尔被自己的想法搞得笑出了声,还好水龙头开着,应该没有人听见。
还是说……
是有人故意想让西里尔杀人?
那么这诡异的循环?又是什么?
可惜西里尔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他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进了这摊绝望的死水。他需要去处理杀死莱克斯韦尔后引发的蝴蝶效应。事情发生的过于匆忙,让他一个人来处理这该死的烂摊子是在太难为他了。
西里尔突然想到了他最初的目的——对接。
虽然他不知道要和他对接的人是谁,但那肯定是个可怜的小倒霉蛋,只能被西里尔拖下水喽。
至于这该死的循环,西里尔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利用它。但他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想法,毕竟人不能乱吃来路不明的东西,自己的命也一样,况且就算他还可以重来,但死亡的痛感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他甚至不愿意去回忆死亡的感受。
当务之急是先和另一位间谍对接。
多么完美的计划。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西里尔很快就再一次迎来了他人生中的下一个7:30。
该死的胡子大叔!
7:30,循环重启。
西里尔再一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他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小腹,那是凯勒布的小刀留下的位置。
思考,他需要思考,他开始尽全力去回忆他死前最后的场景。死前最后看到的,是凯勒布俯视他的眼睛,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清理垃圾般的平静。还有他唯一听到的话,凯勒布精准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句话在西里尔复活后的脑海里反复翻涌。
凯勒布为什么会在那里?凯勒布怎么知道他会去咖啡厅?凯勒布那时为什么那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他是间谍?
西里尔坐起身,缓缓喝了一口床边的半杯水。随着液体进入喉咙,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合:上一次循环,他杀莱克斯韦尔时,用的是匕首,因为枪声太响。是那时被凯勒布发现了吗?
不,那些都不重要了,不管凯勒布出于什么理由,他要杀死西里尔早已变成了一个定数。
他开始回忆他和凯勒布的初遇,那时是凯勒布主动来找他搭话的。西里尔当时仅仅以为凯勒布是要套话,没想到凯勒布是带着答案来的。那么他搭话的意义是什么?宣战?
西里尔冷笑了一声。
凯勒布来找他时,第一句话是:“哎呦,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凯勒布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关于杀人的信息,甚至没有从他口中套出有关间谍的话。
那么只有一个结论:
凯勒布知道他那天会去交接情报,知道他需要找人。
凯勒布知道他是间谍。
但凯勒布和莱克斯韦尔是谁的人?组织内部的清洗者?敌方的反间谍人员?还是……
西里尔判断不出来。
但他为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两个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至于是怎么知道的,西里尔只能遗憾他的循环时间是今天。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开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什么该死的情报和任务先放一边吧,艾尔兰多不能指望一个死人给他们带来成果。
已知现在间谍的传闻凯勒布已经散播了出去,并且他和莱克斯韦尔都知道那个人就是西里尔,而且想要秘密处理掉他。
那么西里尔要怎样才能明哲保身呢?
他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个本子,开始摆弄些什么。
这一次,凯勒布。
轮到你来当我的替身了。
杀死莱克斯韦尔的计划照旧,但售后需要有一点点小小的改变,他首先黑进了控制中心的监控,找到一个看起来像凯勒布的身影替换掉原本的西里尔。接着,他在杀死莱克斯韦尔后取出了他的手机,他没有删除西里尔引诱他来到控制中心的对话,而是开始翻找凯勒布的号码,接着开始输入,并伪造出定时发送的痕迹。
“如果我死了,那么杀我的人是他,披萨店会有证据。”
西里尔用代词“他”代指了他自己,一方面是他害怕凯勒布和莱克斯韦尔对自己有其他的称呼,这种充满中性定义的词,可以给凯勒布无限遐想,另一方面是他需要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的名字,免得在警方搜查时被更多人知道。
一条漏洞百出的信息,但西里尔知道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时,凯勒布不会深究的,更何况这条信息符合莱克斯韦尔当时混乱的状态。
他先是重复了与凯勒布的对话,并在与他对话时假装惊恐,在和凯勒布肢体接触的过程中给他装上了定位器。
一切准备就绪后,西里尔在下午 1 点 50 分,到达了披萨店后门。
铁丝转动的声音在锁孔里轻轻一响,西里尔觉得他的撬锁技术还算不错。
门被推开,一股冷冷的鲜面团气味混着番茄酱的酸甜扑面而来,像是还没散尽的工作痕迹。店内空无一人,灯光冷白,柜台后静得出奇,只有冰箱持续不断的低鸣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西里尔知道,他有四十分钟。老板每天 2 点到 3 点会去城郊市场进奶酪,这是上次循环时无意中听到的信息。
接着,他从背包里迅速取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防水信封,里面装着伪造的密码本和境外汇款记录,西里尔看着这一件上好“嫁妆”,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走到冷藏柜旁,挪开一箱可乐,将信封塞进柜子与墙壁的夹缝,再用可乐箱遮好,活脱脱是有人匆忙间藏匿,却露出一角的模样。
会不会有些太明显了?
西里尔又将信封往缝隙中塞了塞。
下午 2 点 05 分。
手机震了一下,定位器发来提示音:「凯勒布已出发,预计 2:15 到达。」
西里尔深吸一口气,戴上薄膜手套,走到柜台后,关掉了监控主机的电源。但他留了插座上一个小小的指示灯,那灯仍亮着,可以让来者以为系统还在运行。
一起准备就绪,西里尔藏在储藏室的厚重门帘后,手中是一把加装过自制紧凑型消音器的□□ 19,子弹来自一种特制式库存,无法追查到他。
风铃响起,凯勒布推门进来。
西里尔仔细从帘缝中观察,他看到凯勒布的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大概率握着枪。
西里尔知道他上当了,可惜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西里尔从后门方向轻轻敲了敲墙壁。
凯勒布猛地转身,朝声音来处快步走去,经过储藏室门帘的瞬间——
西里尔闪电般出手,左臂勒住凯勒布的脖子向后拖,右手持枪从凯勒布右耳侧向前抵住他自己的右太阳穴。
“别动。”西里尔说话时几乎没有抬声,低沉而冰冷,那寒意顺着凯勒布脊背蔓延至全身。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凯勒布在拼命挣扎,力量一阵阵爆发出来,几乎要把他掀开。这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控制正在一点点被撕扯开来。西里尔的膝盖顶在他的背部,但很快他就开始感到吃力了,西里尔在心中暗骂一句。
这个人怎么和野牛一样。
时间不够了。
再拖下去,局面就会失控。
西里尔强行稳住动作,把所有判断压缩到一瞬。
他快速扣动扳机。
噗——
一声闷响,子弹从凯勒布右侧太阳穴贯入,左颅穿出,带着碎骨与血沫溅在对面墙上。他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
但西里尔没有松手,他撑着尸体缓缓放倒,避免倒地声过大。然后他单膝跪地,快速为自己的行为进行售后。
他先脱掉凯勒布右手的皮手套,用它包住枪柄,再握住凯勒布的右手,在枪柄和扳机上压出清晰的死后握持指纹。然后西里尔将尸体翻成右侧躺,枪口对准墙上弹孔的位置,让溅血形状符合“贴近射击”的自杀模式。
最后,西里尔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小瓶高挥发溶剂,喷在自己可能碰触过的门帘、地面,迅速消除可能的足迹与纤维痕迹。
下午 2 点 18 分。
他退到后门,再次审视现场:
尸体姿势自然,枪在手中,血溅形态符合自射。弹道角度略微向上,法医会推断是“右手持枪抵头,紧张导致枪口微扬”。间谍证据已放置,与莱克斯韦尔之死的伪造线索能闭环。
风从后门吹进,卷起一点血腥味。
完美。
西里尔拍了拍手,某种意义上,他并没有用莱克斯维尔的手机说谎,毕竟凯勒布是来搜查证据的。
至于西里尔,就是证据本身。
他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张扬的笑容在脸上定格。
他突然感觉循环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像是给他开外挂了一样。
当死亡不代表终结时,它就成为了可以被利用的事物,也成为了西里尔的底牌。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费周章的想要他的命。
这也算是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别样的乐趣。
什么人和事尽管来吧,他总会有办法知道那所谓的前因后果,如果一次不行就再试一次,蝴蝶振翅时微小的浮动就可以引发台风般的蝴蝶效应,西里尔站在台风眼,他会用一切他可以利用的蝴蝶效应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就叫做——
控制变量法。
西里尔没有停留,他推门走出披萨店。
没有破绽。
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弹回,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镜面般的玻璃上映出巷子对面的倒影。
一个穿黑衣的身影,正靠在墙角,双手抱胸,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