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达了西里尔所居住的楼层。不对,因该说是亨利.斯通居住的楼层。
这里是康特姆控制中心的直属公寓,近一半控制中心的员工都住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让员工的衣食起居都能得到保障,另一方面……是否是上层为了在一定程度控制员工而建造也未可知。
这里虽说只是公寓,但可谓是相当豪华。大堂铺着大理石地板,灯光温暖而高雅。室内宽敞明亮,超大的落地窗可以将城市的景色一览无余。客厅配有柔软沙发和艺术装饰,厨房内置智能家电。卧室舒适雅致,浴室设有按摩浴缸。整个空间安静私密,给人尊贵安心的感觉。
但显然西里尔现在并不觉得安心。
他关上门,反复确认是否把房门锁好。接着,他去拉上窗帘,又仔细检查了镜子、插口等隐秘的角落。
他走回房间的客厅,顿时感觉身体一阵无力,竟直接瘫软般地坐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好似全身上下刚被蚂蚁爬过,他快速深呼吸,当空气进入胸腔,他才感觉自己好受了一些。
他抬起自己颤抖的右手,缓缓触碰自己的小腹、脖颈和太阳穴,再仔细观察他的全身。
没有温热的液体,没有刺眼的猩红,没有刀尖刺入的冰冷和子弹的灼烧感。
终于……
他活下来了。
他艰难地起身,走到镜子前,看向那张属于亨利.斯通的脸。这张脸庞没有特别鲜明的轮廓,五官均匀而普通,没有让人一眼记住的亮点。眉毛平平,眼睛不大不小。鼻梁和嘴唇也都很平凡,没有特别突出的线条或形状。
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
接着,西里尔通过镜子望向了自己的眼睛,他眼角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只属于西里尔的笑容。
那是他唯一给自己留下的东西。
故事的开始是在昨天。不。更准确的说,是在四天前。
第一个钻进西里尔意识的感觉,是冰冷的雨水。不,不是雨。是溅在脸上的积水,带着轮胎碾过的汽油味和铁锈味。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那种感觉,那种肺部本能地想要呼吸,却只吸进半口带着血腥味的污水的感觉。
嘎吱——砰!
随着重物撞击的闷响碾过他的耳膜,剧痛像高压电一样从脊椎炸开。他眼前一片血红,世界倾斜、旋转,最后定格在一辆重型卡车的底盘下,他自己的左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在车轮旁。
那是他的意识第一次沉入黑暗的泥沼。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依旧是7点30分,雨声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切割出隐隐约约的光。
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那时的他竟然觉得那无比真实车祸是一场噩梦。
他竟然觉得那无比清晰的,那不属于记忆的细节?那码头的海风,卡车的型号,甚至车轮溅起积水的弧度……
都是梦?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种不祥的黏腻感。他知道他应该学会去忽视那些不理智的直觉,从而专注于任务链。
毕竟他就算是作为一名间谍,也只是默默无闻,为什么会有人大费周章的来杀他,还妄想用意外来掩盖罪行。
还是说那场车祸仅仅只是意外?
西里尔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还是梦这个解释要有道理的多。
他再一次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洗漱,检查随身装备:伪装的证件、一把藏在特制腰带里的陶瓷刀、微型照相机、还有那个小巧但关系重大的加密存储器。他换上不起眼的灰色大衣和长裤,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他总感觉他似乎经历过这一切……
或许是在无数次演练的潜意识中。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门缝里那根自己设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头发,完好,没人进来过。
街道依旧喧嚣。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步履匆匆,流浪狗在垃圾堆旁翻找。一切如常,那场车祸,果然只是个过于逼真的噩梦吧。
至少当时的他是那样想的。
很快,他将为这个想法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存储器,定了定神。
去往控制中心有两条惯常路线:A路线走主干道,车多,人多,便于融入环境但可能拥堵;B路线穿老城区小巷,曲折隐蔽,但监控较少,死角多。这一次,或许是噩梦带来的隐约不安,他选择了A路线。人多眼杂,有时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他汇入主干道的人流车流,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一切正常,没有尾巴,没有异常关注。再过一个路口就是控制中心了。他几乎要嘲笑自己早上的疑神疑鬼。
信号灯由红转绿。他随着人群踏上斑马线。一辆巨大的蓝色集装箱卡车停在右侧车道等红灯,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黑烟。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训练让他绝不会在过马路时分心。
就在他走到马路中央时——
那辆卡车的轰鸣声骤然变调,从怠速的低吼变成了狂暴的咆哮!那加速快的不正常,似乎是有人在专门等待他的光临。
西里尔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一股凉意直冲头顶。他猛地转头,只见那辆蓝色巨兽般的卡车像失控的野兽,庞大的车头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精准角度,笔直地朝他碾压过来!
西里尔的反应已经快到了人类的极限。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凭借千锤百炼的本能向左侧全力扑出,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想要躲到旁边一辆在等红绿灯的轿车后面。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轿车冰冷的车门。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梦里的场景没有重现。
撞上他的不是卡车。
是那辆停着的轿车,驾驶座的车门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猛然弹开!坚硬的金属车门像一柄巨大的钝器,带着恐怖的动能,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正在翻滚的西里尔身上!
“呃啊!”
骨骼碎裂的剧痛从侧腰传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横飞出去,正好落在卡车前轮的行进路线上。
视野天旋地转,最后定格的是卡车那巨大的、纹理清晰的轮胎橡胶面,和上方驾驶室里一张模糊的、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的脸。
没有表情。
然后,黑暗伴随着碾碎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吞噬了一切。
这是西里尔人生中的第二次死亡。
当他再次在公寓的床上弹坐起来,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他的全身。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和昨天,不,今天……一模一样。
7:30。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剧痛残留的侧腰,皮肤光滑,肋骨完好。但那股被金属车门拍碎、又被巨型轮胎碾过的、深入骨髓和灵魂的痛楚,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什么噩梦!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半杯水。
这不是梦。
这是……循环。
第一次,是意外吗?第二次呢?那辆卡车精准的加速,那扇恰好弹开的车门……巧合?什么样的巧合能精密到这种地步?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杀人机器,只等着他踏入触发点。
有人想让他死在这里?
他暴露了?
这不可能啊?
他大口大口地再一次深呼吸了几下,又检查了全身。他在床上呆愣了近20秒,但身体的本能不允许他再坐着了。他将双腿移动到床下,结果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
思考……他需要思考。
7:30,大货车,鸭舌帽,雨,轿车……
但他来不及想这么多了,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迅速整理好一切他需要的信息,包括那些他不愿意回忆的内容。很快,他的大脑带动他的身体去翻阅他房间内所有的资料,他需要判断,那个带鸭舌帽的人是谁?是谁想要他的命?是谁可能知道他的身份?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名字——莱克斯韦尔. 摩根。
亨利.斯通的直属上司。
第一,这个人足够了解亨利,掌握他所有报告、能布杀局。
第二,这间住所和西里尔所有的服饰都是他提供的,就算西里尔已经仔细检查,也不排除他做过手脚的可能。
第三,这个人对于政治格外敏感,具西里尔所知,了解一些地下政治新闻是他最大的乐趣。
当然,只凭借以上三点证明不了这个人想要杀他。所以西里尔需要去验证,毕竟就算错了,他也可以再来。
西里尔难看地笑了笑。
时间不到一小时。西里尔用现金买了部廉价手机,他知道,在上一次循环中,这个人是有同伙的,不然他也不可能精准的被那该死的车门拍回去。他动用自己的地下暗网,开始编辑信息,毕竟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还没有碰面。
“我们暴露了!快!先回控制中心去!”
果不其然,西里尔在控制中心等到了他。
二十分钟后,擦肩刹那,西里尔用一招致人短暂昏厥的手法放倒了他,将他的尸体放在了控制中心最显眼的位置。
西里尔出手干脆利落,对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便失去了支撑,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滑落下去。他的表情停在一个未完成的瞬间。眉峰微微抬起,像是刚意识到哪里不对,却还没来得及追问;眼睛睁着,视线失焦,残留着一丝本能的困惑。像是一种被现实突然打断的错愕,仿佛下一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却永远失去了出口。
西里尔把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入口,仿佛一块刻意留下的标记。空气中只剩下设备的嗡鸣与时间流逝的声响。
这是一种宣告。
你好,兰达。
你好,莱克斯韦尔。
初次见面。
请为收到来自西里尔.格雷森的战书而感到荣幸吧。
他混入人群,站在总部的打卡机前,望着那具苍白的尸体。机器反复弹出“亨利·斯通已打卡成功”的提示音,人群在他耳边熙熙攘攘。议论声像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有人紧张地拉着同伴的手臂,声音颤抖:“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就……”
有人低声猜测着背后的秘密,语气里满是恐惧和怀疑:“不会是报复吧?还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那诡异的尸体透过玻璃大门出现在路人的眼中。警觉的人开始往四周张望,生怕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孩子们被大人护在怀里,哭泣声与惊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充满了不安与混乱。
真是破绽百出的行动,西里尔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快步跑向控制中心对面的一个厕所隔间,很快,水龙头刷刷的流水声从里面传来。
5分钟后,亨利推开隔间的屋门,长呼了一口气,一脸如释重负的从里面走出来。接着,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帽子,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突然,一只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哎呦,你就是那个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