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92章 最后的牛马（五）

在海浪未完全消散的五分钟前——

滔天的巨浪吞没了顾白野和另外四人的身影，却给周斓冬和刘粉扣留出了一块安全地。

“斓冬！斓冬！”一只拳头大小的机械鸟正扑扇着湿漉漉的机械翅膀冲出海浪飞到了她和刘粉扣的面前，它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们。

“小蓝？”周斓冬有些惊讶，她指了指自己脸上正戴着的仿造人脸面具，“你认得我？”

“当然啦，斓冬，我能识别你身上的气味。”小蓝说着露出了自己腹部的那块蓝色芯片，“斓冬，斓冬的朋友，我是来带你们去核心云端数据库的。”

“就凭你？”刘粉扣看着它的小身板，很是怀疑地问道。

“只要我芯片吸收的能量足够多，我就可以变大，然后你们就可以驭着我过去！”面对质疑，小蓝说着用右翅膀指了指自己腹部的蓝色芯片。

刘粉扣和周斓冬对视了一眼，她们马上想到了其中的一个关键：黑色落叶！

“谁让你来的？”周斓冬问道。

小蓝歪头说道：“据说是一个叫莫本涵的人类委托我们芯林城中央的那棵古树，它又找到我过来协助你们。”说到这里，它还有些委屈地咕哝道，“斓冬，为了保存芯片能量来见你，一路上从芯林城到原耀城，我可是连飞都不敢飞一下呢！”

莫本涵？涵姨？

周斓冬和刘粉扣都是一怔。

“那你怎么过来的？我记得你的芯片就只有在芯林城才能充到电吧？”周斓冬一边问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纸质的书籍《三国演义》，打开其中一页，取出了里面的黑色落叶。

黑色落叶在触碰到小蓝腹部的蓝色芯片时，它化作了一团深黑色的能量全部涌进了芯片里，芯片的颜色也从蓝变黑色。

“它让我和一条机械鱼作伴，我们一起躲在了冷冻物流货箱里被当做货物运送到了原耀城。”

随着芯片颜色的变化，小蓝的身躯也开始逐渐有了变化，它从最开始的拳头大小变成了足有两米高的大机械鸟，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唔，不错，现在你确实可以驭人了。”刘粉扣上下打量了一番，赞赏道。

小蓝很是骄傲地抬起鸟头：“那你们快上来啊！”

“我？我就不去了，斓冬，你跟着它一起去吧。”不想，刘粉扣很平静地开口道。

“粉扣，你想留在这里？”

刘粉扣点头：“是的，”她闭了闭眼又说道，“因为这里有我的老朋友。”

周斓冬默然，知道她说的人是顾白野。

出发前，刘粉扣将最后一管抑制药剂注入周斓冬体内，然后退后一步笑着道：“斓冬，我就不陪你了，祝你一切顺利。”

还有，希望你真的如涵姨所说能够帮人们挣脱无痛的枷锁。

周斓冬爬上了小蓝的鸟背上，她回过头，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一句话：“粉扣，你要活着等我回来。”

刘粉扣没有点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相伴一路的伙伴，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有点悲伤的微笑：“但愿如此。”

“斓冬，抓紧了！”小蓝叫了一声，尽管它的声音很快就被周边滔天的海浪声给覆盖了，但周斓冬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变大的机械鸟载着周斓冬穿过屏障一样的海浪冲出了露天广场，来到了广场之外广袤的天空之上。

等周斓冬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那个露天广场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点。

眼下，天气晴朗，海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轻柔的海风吹拂过周斓冬和小蓝湿漉漉的身体，舒缓着他们的疲惫。

小蓝此刻正在海面上低空飞行，下方的海水里突然涌现了大批量的水母群，它们柔软的触须分别一左一右缠绕上了身旁的同类，如此反复后，海下出现了一条由水母群体组成的“白色线条”，那线条在前飞速游动着，并且每个一分钟后就会变个方向，似乎在为他们指明方向。

“它们在为我们……带路？”周斓冬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呢，斓冬，看来老树先生说得没错，海里那个黏糊糊的家伙真的来帮咱们了！”小蓝高兴地说道。

话音刚落，前方原本还在为他们指路的水母群停了下来，虽说水母没有眼睛，但周斓冬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股的凉意，她赶忙拍了拍小蓝：“呸！你说什么呢？那是伟大的水母之王！”

闻言，刚刚停下来的水母群这才继续开始往前带路。

“斓冬。”小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它有些弱弱地开口道，“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小蓝，咱们专心赶路，一个字都不要说，好吗？”周斓冬非常“和蔼”地笑道。

小蓝耸拉着脑袋继续沿着海面之下水母指使的方向飞行：“好吧，我知道了。”

有了水母群的指示，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一块凭空漂浮在蔚蓝海面上的、没有任何动植物、地面是银白色的、看不到尽头的奇怪区域。

不，它就是海的尽头，当周斓冬双脚踏上这块银白色土地的时候，她无比确认这一点，因为这里望不到尽头，尽头深处也是一片银白色的区域。

水母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海面上，小蓝有些不安地站在她旁边，它歪了歪头：“斓冬，我有点害怕。”

“不怕，这里的主人是不会伤害你的。”周斓冬摸了摸它巨大的鸟头，安抚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笔的动静。

每一次，她进入新的城市，笔给她提示、为她指明线索的时候她都会有种感觉。

她拿出了两支银白色的笔，一支是她自己的，另外一支则是在莫本涵石棺内找到的。现在，这两支笔的笔身都在发光，它们的笔尖处流淌出了彩色的流光，两束流光缠绕在了一起，并最终组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这扇门——

周斓冬认得这扇门，这不就是她最初进入无痛世界的时候，在梦里梦到过的那扇门吗？

门无声地打开了，似乎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周斓冬和小蓝走了进去，进去的那一刻，她只感觉自己脸上戴着的面具开始碎裂、掉落，她又恢复了自身原本的模样。

门内仍然是一片雪白色的静谧，但比起之前，这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斓冬……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困啊——”小蓝有些茫然地眨巴着大大的黑眼睛，接着，鸟眼一闭，鸟躯一沉，就这样瘫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

鸟躯落地的那一刻，这片雪白色的区域瞬间有了反应，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开始缓缓出现一道苍老的、笔直站立、双眼紧闭的身影。

老人身上的衣着华贵，但不知为何他的衣服上却沾满了无数血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周斓冬盯着这个沉睡的老人。

“这是七大家族之一的掌权者葛雄，他和他的儿子都是很有野心的男人。”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她身后传来，和初见时一样，莫本涵依旧穿着一套银白色的、极具科技感的衣服，她的面孔也仍旧美得惊心动魄，“站着干嘛呀，一起坐下聊聊天？”

话音刚落，两人的面前便出现了两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只不过其中一张沙发上散落着许多色彩鲜艳的毛线球。

莫本涵率先躺进有毛线球的沙发，周斓冬则是躺进了另外一个。

“那另外六位掌权者去哪里了？”

“他们都被葛雄杀了。”

周斓冬完完全全地怔住了：“他们不应该是利益共同体吗？等等，葛雄葛杰，还有极乐药剂，他们不会是想……”

极乐药剂是葛杰一手推出的，难道他想让极乐药剂取代止痛剂成为新型的集权手段？

“你想得没错，斓冬，止痛剂是我发明的，而基础原液只有我能调配出来，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和七大家族都互相牵制着对方，算是一种平衡吧，可是，葛杰父子很不满意这种平衡，而我利用了这一点。”

长久的沉默，周斓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笔身上最后的牛马这些字样正闪闪发光，一切都已经很明显了。

莫本涵就是最后的牛马，而她要在这里听完最后的牛马故事。

“涵姨，这应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吧？你从头说给我听听？”

“那我就说了，斓冬。”莫本涵很平静地说道，她把玩着沙发上银白色、淡墨色、红色、蓝色、深蓝色、粉红色、绿色、灰色的毛线球，“你也应该很好奇吧？”

“是。”周斓冬承认道，“在进入无门城那座古墓前，我从未料到你就是止痛剂的发明者。”

莫本涵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说道：“是啊，我是止痛剂的发明者，可是，我发明止痛剂只是为了我的女儿苗苗。”

苗苗，这是莫本涵的执念。

“为什么？”

“斓冬，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我？”周斓冬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口，她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了头，“你的女儿苗苗也长年痛经？”

莫本涵点了点头，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含着点点的泪光和不甘，她喃喃道：“这是我为苗苗发明的东西，但是我的苗苗……一次都没有用上……”

一次都没有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