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68章 隐形牛马在悄悄上夜班（八）

机械人的外形大致有着人类的轮廓，除了那双眼睛，他全身都被铁灰色的机械给覆盖，面部的五官也变得模糊不清。

看着那个不会说话、表情木然、只会转动眼珠的机械人，周斓冬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看向了安娜：“他是要和我们一起工作吗？”

安娜很轻地摇摇头：“他是处理第一、二道流程的夜班人员之一。”

“夜班人员？”

“对啊，白天这些流程可以交给人工处理，到了晚上，我们的机械人就登场了，它可以不知疲倦地站在流水线上工作一整夜，而且根据我们植入的芯片设定，两道工序的活它都能完美地完成。再说了，周记者，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何我们芯林城的夜班人员是谁吗？”

周斓冬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看向了那个夜班人员，又想起了笔的提示：找到隐形牛马，并写出他们和它们的故事。

隐形牛马是他们，他们也意味着他们是……人。

可哪有浑身都是机械铠甲、面目模糊、如提现木偶般的……人？

“好了，周记者，我们一起进去吧，今年的落叶特别多呢，我们也要尽快处理完才行。”

“那他呢？”周斓冬指了指站在门口的机械人，问道。

“哦，它和我们一起进去，不过他并不是来帮助我们的，房间里正好有机械生物的充电插口，干了一整夜，它应该充充电了。”安娜这么说着，随即便下了命令，“机械人，进去自己充电。”

机械人很听安娜的话，她的指令一发出来，他迈着僵硬的步伐先走了进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机械摩擦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周斓冬和安娜进去的时候，那机械人已经把自己缩在了一个角落里，他腹部的蓝色芯片连着一根粗粗的、宛如水管般的电线，另一端的连接处为房间墙壁上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的插电面板，看上去真的像是在充电。

周斓冬扫了他一眼后，强压内心的异样感受，她坐在昨天、前天都坐过的位置上，继续所谓的第三工序。

不过这一次，这工作出了一点意外。

安娜用银色托盘装落叶的时候，一片颜色为深红的叶脉连着叶柄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一堆黄色的、只剩下叶柄和叶脉的落叶中。

“这颜色好红啊。”安娜喃喃道。

周斓冬看了一眼，的确很红，比上次那片红落叶还要红。

“但是工作还是要继续。”安娜说着，把银色托盘放入了银白色操作台的凹槽处，很快，那些落叶开始溶解、分化成为了浅蓝色的液体。

不过令她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她们看到了熟人，不，确切的来说，这是上一片红色落叶的续集。

首先出现的是D-3456，也就是上一次被一对情侣打了中评的那个机械鸟，它木然地躺在一个写着报废箱的铁灰色箱子里，箱子的另一头连着一辆悬浮摩托车。摩托车的驾驶座上此刻空无一人，司机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暂时离开了摩托车。D-3456腹部芯片所发出的蓝光微弱得可怕，它浑身上下也脏兮兮的，它睁着一双空洞的鸟眼，平视着湛蓝的天空。

“D-3456！”另外一只机械鸟扇着翅膀出现在了D-3456的面前，它有些焦急地看着它，“怎么回事？你只是收到了中评而已，为什么你会跟着它们一起销毁？”

“D-1234，”看到同伴，D-3456那空洞的眼睛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它轻声叫着对面同伴的编号，“哦，你说这个啊，因为那对情侣第二天又给我从中评改成了差评，当天我的芯片就收到了报废的通知。”

“差评？为什么？”

“因为E级止痛剂涨价了，他们很生气，所以他们要发泄一下。”

这下连D-1234都沉默了，它用那双如黑豆般的眼睛注视着同伴，眼睛里似乎蓄满了点点晶莹：“所以，你就这样认命了是吗？”

“是的，D-1234，我认命了，但你和我不同，你快点离开这里吧，我们这批D字打头的机械生物迟早会被他们淘汰。”

“逃？我又能逃到哪里去？我们核心的生物能源芯片只有在芯林城才能充电续航。”D-1234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同伴，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至少，你能够有尊严地决定自己如何去死，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拆卸、被毁灭。”

“我知道了，D-3456，但在离别之前，我希望你能够把自己的接单记录给我。”

“D-1234，你要干什么？”

“D-3456，我需要你的接单记录。”D-1234很平静地重复了这一句。

最终，D-3456还是给了D-1234自己的接单数据。

周斓冬在一旁看着D-1234根据D-3456给到的信息快速定位到了给它伙伴差评的那对情侣，此刻，这已经是他们在芯林城游玩的第五天了，还有两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原耀城了。

可能他们也不曾想到，仅仅因为他们随手改的一个差评，一只版本老旧的机械鸟因此会被报废，更不会想到另外一只机械鸟会因为这件事盯上了他们。

“张康，男，28岁，原耀城一家药企员工……田米雪，女，26岁，原耀城一家大型商场的采购员……”D-1234落在一棵参天大树上，面色平静地念着那对情侣的基本信息。

周斓冬看到D-1234还找了两个帮手，哦不，确切来说是两个因为版本老旧也即将被报废的机械生物帮手，一个是类似于黑熊另一个则是一只猴子的模样。

找到帮手后，她看到D-1234毛遂自荐地飞到了那对情侣面前，笑着说自己免费，可以为他们这些游客做向导，让他们度过非常愉快的一天。

那对情侣一听是免费就当即答应了下来，他们没有看到D-1234小黑豆眼里闪过的一丝杀意。

D-1234也根本没打算浪费时间，一路上，它故意引导着他们往城内监控的死角走，最后来到了一个少有人来往的公园里，并最终在一棵贴满芯片的高大树木下停住了脚步。

“你这破鸟怎么一回事？怎么不往前走了？还有，这是什么地方？”田米雪不满地看着D-1234，说道。

“是啊，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回去后我一定会给你个差评！”张康也附和道。

D-1234转过头来，它静静地看着这两个比它高大、强壮的人类，鸟嘴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前提是，你们还能走出这里。”

猴子忽然从树上跳下，趁他们不注意偷走了他们右耳屏上的无痛之环，尔后黑熊直接拎起一块长条形的废弃钢板，毫不犹豫地对着男人当头一棒。

剧烈的疼痛让张康张大嘴巴，体内的E级止痛剂根本就无法抵抗这种疼痛，他面容扭曲着地躺在地上，竟然活活痛死了。

“救——”田米雪刚出声，黑熊的钢板就毫不留情地向她砸了下来，她痛得蜷缩在地，一向依赖止痛剂来拒绝疼痛的身体这时候宛如一个黑洞般正在毫不留情地吸取她的生命力，她的瞳孔蓦然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她也痛死了。

周斓冬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来到无痛世界后曾无数次听说过痛死是全人类死因的榜首，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他们痛死的过程。

D-1234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在确定两人已经死去后，它和黑熊、猴子一起在大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并将两具尸体丢到深坑里埋好，甚至还非常淡定地处理一下周边的血迹。

除了大树和树叶，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一起精心策划过的谋杀案。

在黑熊和猴子离开后，D-1234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叶子，鸟爪突然抓向了它腹部的那块芯片，在硬生生地将其抠出来后，D-1234也随之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而一无所知的人类在次日将杀人帮凶黑熊和猴子这两个机械生物一起销毁了。

“靠！”意识回笼后，安娜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激动，她手里盈满蓝色光芒的芯片哐当一声掉落操作台上，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随后，她终于喘过气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机械鸟杀了人，我……我要通知杨局长……”

比起安娜的慌乱，周斓冬则显得冷静很多。

张康，田米雪，来自原耀城的一对情侣。

周斓冬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刚来芯林城的时候，门口藤蔓播报的新闻。

“来自于原耀城的一对情侣张某和田某已经失踪一月有余，据悉，他们曾计划在芯林城游玩七天的时间……”

原来，他们是被一只芯林城内最不起眼的老旧版本机械鸟D-1234杀死的。

安娜放下了手中的芯片，她甚至都没有心思继续干下去，只是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不行，我要去通知杨局长，对！就是这样！”

“主……人……”

安娜正欲出去，不想角落里正在充电的机械人发出了一声呆板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他似乎说话极为费力，吐字也有些不清晰：“我……充完电了……还有……我工作一晚上了……我想要报酬……”

“你要什么报酬！”安娜语气很冲地咆哮了一句，但她对周斓冬说话的语气可谓是非常温和，“我去找杨局长，你先留在这里。”

说完，安娜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直到安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周斓冬慢慢地走到了那个面目模糊的机械人面前，在帮他把插电口拔掉后，她想了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在复古之都买的笔记本，在上面撕下一页，再用那支银白色的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笑脸。

“喏，给你的工作报酬！”周斓冬画完后，将那张纸递给了机械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画得不太好……”

“谢……谢……”机械人抬起僵硬的手臂接过了那张纸并艰难地开口说道，那一瞬间，他那双和真人很像的眼睛里似乎在涌动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意识里原本被压制的记忆如溪流般缓缓涌现，但很快，他的目光又变得和之前一样茫然、麻木。

“据悉，在失踪了一个月后，人们才终于在一棵公园的大树下发现了田某和张某的尸体，目前案情正在侦办中，相关高层拒绝透露相关案情内容……”

刘粉扣看着芯林城那些巨木身上滚动的新闻字幕，白色的口罩遮盖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拿出备用终端，给还在芯林城分局的周斓冬发了一条讯息：斓冬，你这边如何了？

那边过了许久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初生的幼鸟依偎在一起呼呼大睡，但不知为何，每一个幼鸟的腹部却被贴上一块幽蓝色的芯片，那芯片泛着诡异的光芒，其中一个月份稍大些的幼鸟身上已经开始有一些铁灰色、如同机械般的斑点。

和李东国的情况出奇得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