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66章 隐形牛马在悄悄上夜班（六）

然后又是另外一个字母D打头的、被销毁的机械鸟的记忆。

同样是版型老旧、迟迟得不到好评以及即将被淘汰的命运，芯林城的树叶们见证了这些过往，并且储存了起来，然后在秋天的时候落下，最终被新闻日报总局芯林城分局的人回收、再利用。

但是，周斓冬始终感到有些违和的一点便是，这些机械鸟似乎不仅仅是机械鸟，它们似乎……更像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如果是真的机械类仪器，无论是好评、差评还是中评，它们不应该有感情的流露。

小蓝也是如此。

可是，在面对人类的差评以及中评的时候，它们却显露了惶恐、茫然和绝望的神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下一秒，周斓冬便从那些被报废的机械鸟的记忆中抽离开来，重新回到了芯林城分局的办公室里，在她的对面，安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她将手中那发着幽幽蓝光的芯片放入了黑色托盘后，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说道：“怎么了？周记者？你是不是觉得那些机械鸟仿佛有自我意识一样？它们会因为得不到好评而沮丧、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忧伤？”

“是的。”周斓冬承认道。

安娜打了一个哈欠：“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我第一次在杨局长的带领下接触这些的时候，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感到震惊、疑惑，但是杨局长说有些东西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很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而现在，我已经是杨局长身边的特助了，职位和待遇都翻了好几倍，偶尔还能咬牙给自己买买C级止痛剂。”

周斓冬沉默了一下，良久才说道：“好，我知道了。”

看来从安娜口中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一切得自己摸索才行。

安娜和小蓝都曾说过，黑色落叶里面隐藏着隐形牛马的信息，以此类推，红色的落叶里隐藏着机械鸟，哦不，或者是机械生物族的信息？

而且据刘粉扣和陈既白说，以前的芯林城一到秋天就只会飘落黄色和红色的落叶，根本就没有黑色的落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芯林城有了黑色的落叶？

她有一肚子的疑惑没有解开，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计算下来，她和安娜两人一天也就产出了几十片芯片。

其实清洗与解码的步骤并不难，难的是她们两个必须见证芯片里所存储的内容，黄色的落叶大多温和，但也记录了很多琐碎的、近乎无用的事情，感应多了会让人心浮气躁。

“为什么不多找一些人过来帮忙呢？”周斓冬问道，“清洗与解码只有两个人，这速度会特别慢。”

安娜笑了笑：“杨局长说参与这个步骤的人越少越好。”

周斓冬微微眯起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怕别人会看出些什么来吗？

这一天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而那些开放性的办公区域在临近下班的时候又开始变得乱糟糟的，但那些员工没有一个想要收拾一下的意思，直接到点走人。

真的好奇怪啊！？

下班后，周斓冬跟小蓝确认了一下明天接人的时间，并且把王博博亲戚的姓名和终端号都给了它，嘱咐它明天把人带到芯林城分局。

和昨天一样，周斓冬先回了一趟寄生酒店，出去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换了容貌、衣服和无痛之环后就来到了刘粉扣和陈既白下榻的寄托酒店。

芯林城所有的酒店几乎都是树屋形式，她本人入住的寄生也是如此，区别仅在于房间的大小和豪华程度。

陈既白顶着一张苍白孱弱的少年面孔下来接她上去，前台的那个女孩瞟了他们一眼，接着又转向了面前全息投影面板上的搞笑综艺，咯咯地笑着。

“晚餐我做好了，上去后先吃饭再讨论。”陈既白小声地对她说道。

“我们队伍里不能没有你啊。”周斓冬笑眯眯地对他说道。

“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既白别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不，我说得是真的，三人中只有你会做饭，而且做的饭还蛮好吃的！”周斓冬很认真地道，“更何况，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陈既白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对队伍中的两个女饭桶感到无语，他看着面前的周斓冬，张了张嘴转移了话题：“对了，芯林城店铺都关得有点早，一般八点以后就不营业了。”

“真的假的？小蓝——咳咳，就是今天给我带路的那个机械鸟跟我说芯林城人最注重效率和生命了！”

“我觉得他们只有白天才重视这些，白天忙忙碌碌的，到了晚上就开始摆烂！”陈既白说着皱了皱眉头，“就像今天我去超市里买食材，赶在他们晚上七点关门前买好了，那些店员直接连货都没有清点完毕就直接下班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周斓冬有些不确定地道：“或许有自动清点、复盘的人工智能或者机器人吧？”

陈既白摇了摇头：“他们说晚上会有人代替他们把店里的货都清点、整理好。”

周斓冬沉默片刻，她将分局内类似的情况告诉了陈既白并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这些悄悄上夜班的人很可能是……”

“隐形牛马！”陈既白很肯定地说道。

“一定是隐形牛马！”进入被刘粉扣改造过后的、拉上窗帘的704号房间后，刘粉扣也斩钉截铁地说道。

“先吃饭吧，隐形牛马的事情先放放，我和粉扣师傅今天也发现一些东西。”陈既白说道。

“对对对！面条我盛好了，快来吃饭！”刘粉扣半粉半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两侧，再配上她那张如今满是红色痘痘的面孔，衬得她宛如女鬼一样，乍一见肯定吓人，但这些被吓到的人里面不包括陈既白和周斓冬。

“你会盛面？”周斓冬有些惊奇地看着她，在她的印象中，粉扣虽然是格斗、枪械方面的高手，但同时她也是一个生活白痴。

“你那什么表情？斓冬？盛面我还是会的，再说了要不是小陈徒弟坚持要下楼去接你，我才不会——”

“咳咳咳！斓冬，粉扣师傅，吃饭！”陈既白轻咳一声说道。

“啧啧。”刘粉扣冲着陈既白做了一个鬼脸。

三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放在房间的茶几上，三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开始吃着面条，面条吸饱了汤汁，软而不烂，入口既化，里面的牛肉粒也非常有嚼劲，吃了还想再吃，三人几乎是一口气就把面前的这碗面给干得连汤底都不剩！

“爽！我们队伍里的小陈徒弟真是贤惠啊!”刘粉扣说着笑眯眯地拍了拍陈既白的肩膀，随即她又环视了一圈整个704房间，似乎想到了什么感慨道，“说起来，除了原耀城，算法政府旗下的管理区域，我们幽灵报刊都不能渗透进去，秘密据点或者人都没有。”

“那为什么原耀城里有我们的人？”周斓冬好奇地问道。

“有是有，但那里只有涵姨。”

“涵姨在原耀城？”陈既白和周斓冬异口同声地道。

“是啊，你们以后就知道了。”刘粉扣说到这里，似乎不愿意多提，她伸了一个懒腰，将三人的碗筷先放到小厨房的水槽里后拍拍手道，“好了，现在我们进入正题，斓冬，今天我和小陈徒弟一起在芯林城四处转了一圈，然后我们在城郊的边缘区域发现了这么一些……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周斓冬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我和粉扣师傅查过他们的资料，他们之前都曾是芯林城的各个中小型企业的员工，也都曾因为工作效率垫底而被原公司辞退，而由于他们被辞退的原因是效率垫底，所以他们很难再找到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了收入，所以他们只好搬到了生活成本低的城郊边缘地区居住。”陈既白先向周斓冬解释了一下那些奇怪之人的身世背景。

刘粉扣则接着开始说道：“而这些人奇怪的点就在于他们的……呃……我怎么形容呢……外表、行为举止都很奇怪……”

说着，刘粉扣拿出了个人终端连接了一个细长型的电子仪器后，房间中央立即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面板，上面开始播放录像。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男人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自己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他四处张望着，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便席地靠在了一棵并不高大的、树皮上贴满芯片的树木上，先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最便宜的营养剂，喝下后，他闭着眼靠在树上歇息了片刻。

等休息完了，他睁开眼，又再次扫视了一眼，再度确认无人后，他才从自己褪色的西装裤口袋里拿出了一管止痛剂，他拿着这管止痛剂，好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珍宝一样，颤巍巍地将它放在自己的面前，贪婪地、仔细地打量着……

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是一管C级止痛剂？他怎么会买得起C级止痛剂？”周斓冬的瞳孔骤然一缩，她记得安娜曾对她说过，自己有时候会咬牙为自己买一管C级止痛剂，这个人没有工作也没有钱，他怎么买得起？

“是啊，我们也很惊讶这一点，而且在城郊边缘地区，像他这样的人还不少。”刘粉扣看着录像里的男人，“天上不可能掉馅饼，我怀疑……他可能付出了某种代价，但到底是什么代价，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周斓冬定定地望着录像中那个被定格的男人，他手中握着那管C级止痛剂，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得到了全世界一样。

与此同时，芯林城城郊边缘地区。

录像中的那个男人仍然怀揣着那管在他看来极其珍贵、他舍不得用的C级止痛剂，步履蹒跚地走回了自己黑漆漆的小屋。

到了家，男人没有开灯，而是先把那管C级止痛剂小心地放好，这才放松地歪倒在床上。

黑暗中，有一块长方形的、隐隐透着蓝光的东西从男人的腹部处亮起，那蓝光忽明忽灭，宛如一盏即将熄灭的柴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