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虎叹了口气,坐在安然床边,翘起二郎腿:“真拿你没办法。这样,我替你上课,如何?”
她一脸兴奋,摩拳擦掌:“我还没上过大学呢!正好让我体验体验。我保证每堂课都帮你抢第一排的好位置。”
话音刚落,她就变成安然的模样,高高举起右手:“老师,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怎么样,模仿得像不像?”
“真是不好意思,金丝虎。”安然扶额,“实在是不太像。”
“哎?那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
“安然班上根本没有人会主动回答老师的问题,大部分人都在看手机。”柳墨突然插嘴。
“对了,柳墨!”安然探出头,看向坐在下铺的柳墨。
“你来替我上课!”
“我?”柳墨指着自己。
“他?”金丝虎指着柳墨。
安然很奇怪:“有什么问题吗?柳墨之前在我们学校呆了好久呢。柳墨,我问你,我上课喜欢坐在哪?”
“后排靠窗。”
“我一般和谁一起上课?”
“你的舍友韩可可。”
“我不上课的时候会去哪?”
“早晨会散步,晚饭后会散步,其他时间去图书馆看书。”
“全对。上课的事就拜托你了,柳墨!”
“可以是可以,但你确定要我来吗?”柳墨问。
“这怎么能行!”金丝虎扑到安然床前,“柳墨是蛇哎,还是有毒的眼镜蛇!他要是伤到人怎么办?”
“我觉得,柳墨应该不至于,顶着我的脸在学校里乱咬人……”
金丝虎叹了口气。“不过确实。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也没见他伤人。”
安然说:“柳墨也就情商低了点儿,其实还是很靠谱的。”
“何止是‘低了点儿’,”金丝虎耸耸肩,“他情商就是负数!”
“我们不是在讨论上课的事吗?”柳墨的声音略显不悦,“再说‘情商’这东西最低也就是零吧,怎么可能是负数?”
安然和金丝虎沉默地对视一眼。
“没关系,”安然强颜欢笑,“只是上课的话,其实不太需要和其他人交流。”
“但是,你给我记好了!”金丝虎指着柳墨,“上完课就回到这里来,不准在女生宿舍过夜!”
“还有,”安然说,“帮我记下笔记,来不及的话就用手机拍照。”
柳墨点点头。
第二天,柳墨就变成安然的模样,上课去了。
早八,又是水课,学生们要么无精打采地玩手机,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
只有变成“安然”的柳墨,在认真地听课记笔记。
水课老师万分感动,他不理解,明明他讲得那么好,为什么没有学生愿意听呢?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讲课了。
虽然只有一个学生在认真听,老师还是在讲台上,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激动。
而讲台下记笔记的柳墨,记着记着,渐渐停下了笔。
这PPT真的有记下来的必要吗……
分明和课本一模一样啊!
柳墨放下笔,端起书,一字一句对照。
PPT和课本,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柳墨叹了口气,放下笔。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没人听课了。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了金丝虎口中的“大傻蛇”。
老师还沉浸在自己的讲授中无法自拔。柳墨和其他学生不一样,他完全不困,也不会玩手机,只好干坐着,看老师一人在台上“表演”。
对柳墨来说,活蹦乱跳的老师确实比死气沉沉的学生更有吸引力。
不过,有些时候也有例外。
一位同学睡得太死,发出了呼噜声。
老师:!!!
同学:……
而“睡神”对此一无所知。并且,随着呼吸的一起一伏,他手里握着的手机也在一点一点投向大地的怀抱。
终于,“啪”的一声,手机落在了地上。
“睡神”哆嗦一下,抬起头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直到看见老师垮着的脸,他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这位同学,”老师用核善的语气问道,“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睡神同学挠了挠鸡窝般的头发,睡眼惺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师板着脸:“你坐下吧。”
他转向“安然”:“这位同学。”
柳墨原本盯着“睡神”看。直到老师叫他,他才将视线移到老师身上。
“对,就是你。你来说说,我刚才讲到哪了?”
柳墨茫然地站起来。愣了一会儿,才低头翻书。
“讲到……第一章第四节,中间部分。”
虽然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老师还是点了点头。
“嗯,这位同学听讲很认真。你叫什么名字?”
“安然。”
“好,给你平时分加五分。”
柳墨还是懵的,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舍友韩可可从八卦新闻里抬起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可以坐下啦。”
柳墨这才坐下。
可可凑过来:“你最近的表现一直很怪。怎么啦,找男朋友了?”
柳墨:“?没啊,我为什么要找男朋友。”
看到“安然”确定无疑的否认和无比认真的疑惑,韩可可一脸的遗憾。
“那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天天往学校外跑。”
安然在做什么……当然是去找他啊!柳墨心想。可是,他又不敢直说。毕竟,现在他就是“安然”。
柳墨开始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嗯……我……”
对了,这几天金丝虎也在。就说去找她了!
“我去朋友那儿玩了。”
“朋友?”可可皱起眉头,有些不悦,“我不算你的朋友吗?”
“算。”柳墨丝毫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劲。
“我有哪里比不上那位‘朋友’?”可可皱起眉头。
哪里比不上……柳墨再次陷入沉思。
金丝虎和韩可可,都是女性。但是,金丝虎是猫,韩可可是人。对,就是这样。
“学校里没有猫,朋友那里有。”
“原来如此!”可可的不悦转为兴奋,“怪不得,换了我也天天往外跑。你有照片吗,可不可以让我看看小猫?”
“照片没有,”柳墨说,“而且她也不是小猫。”
“那它长什么样?”
“橘猫,很胖。你知道猫怎么挠人吗?她会扬起爪子,伸出指甲,从上往下拍我。”
“这么凶?你被它伤到没有?”
“没有,”柳墨说,“我反应比它快。”
“那你很厉害啊,听说猫的反应是蛇的七倍。”
现在轮到柳墨皱眉了:“这是谁传的谣言……”
可可丝毫没在意柳墨的吐槽:“你下次见到小猫的时候,可以拍张照吗?我也想看小猫。”
“可以,但她真的不是‘小’猫……”
下课铃声响起。
“总算没课了,我要回宿舍睡觉。安然,你还去图书馆吗?”
柳墨点点头:“去。”
“好吧,那我先走了。”
柳墨收拾好东西,按照记忆,走进图书馆,找到安然最常坐的位置。
安然一般会找书看。柳墨放下包,走到书架前。
柳墨很少看书,毕竟他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野外。大学图书馆里的很多书,他连书名都看不懂。转了几圈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套硬皮的《中国蛇类》上。
这本书应该不至于看不懂吧。柳墨取出那本重得离谱的《中国蛇类(上)》,走回自己的位置。
随手翻开一页,柳墨的头瞬间就大了。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扑面而来的是各种名词的堆叠,还夹杂着鬼画符般的英文与拉丁文。
“目”是什么?“科”是什么?分类学又是什么?
柳墨大脑彻底宕机。他思考片刻,决定翻回目录,找点能看懂的东西。
和自己有关的内容应该不至于看不懂吧?柳墨在目录里找到“舟山眼镜蛇”,翻到294页。
虽然还是有很多专业名词,但这回多少能看懂一些了。
柳墨看着书里的描述,感到有些惊讶。他第一次知道有人会这样看待他和他的同类。
不是有什么价值,不是有什么作用,不是多可怕,不是多该死。学者用细致的观察和严谨的语言,描述了许多柳墨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特征:生活在哪里,平常吃什么,长什么样子,甚至各种鳞片的数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柳墨回想了一下,遇到他的大多数生物,有的恐惧他,有的厌恶他,有的会尝试杀死他。
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看向他的,只有安然。
一种微妙的感情在悄悄蕴酿。柳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躁动,有喜悦,有激动,又有一丝落寞,全都混杂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此前他的生命中不存在“感情”,所以他只感到茫然。
蛇能有什么感情呢?蛇连自己的体温都控制不了,只是被基因与环境控制的本能动物罢了。
柳墨想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索性不想了。他再次看向那本书。
说起来,他还真没数过自己身上的鳞片。他突然好奇起来,想看看自己的鳞片数量和人类学者描述的一不一致。
受限于角度,在书里描述的各种鳞片中,他只能完整地数清“尾下鳞”。他决定数数,尾下鳞是不是真的有39~53对。
柳墨环顾四周。图书馆里人很多,虽然并不拥挤,但他不可能在这里表演一个“人变蛇”,数完鳞片,再变回来。
得找一个肯定不会被看到的地方才行。
柳墨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卫生间!卫生间里,既没有摄像头,也不会有人进来,绝对安全。
于是,柳墨顶着安然的脸,淡定地起身,找到卫生间,走进一个隔间。
刚进门,柳墨就迫不及待地变回眼镜蛇。他盘成一团,翘起尾巴,上面果然整齐地排列着一对对的鳞片。
“1对…2对…3对……”他默默地数着。
柳墨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锁门。
大自然中生长的动物怎么会用卫生间呢?更何况柳墨现在急着数鳞片,早就把人类世界的小规矩忘到九霄云外了。
柳墨数鳞片数到一半,“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蛇没有外耳,因此柳墨先是感觉到有人停在门口。随后,被门遮挡的灯光照了进来,地面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等他意识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柳墨在“大变活人”和“大变活蛇”中犹豫了零点几秒,最后决定趴在原地,不用安然的脸做奇怪的事情。
在图书馆学了一上午的女生疲惫地走进卫生间,随手推开一扇门。
在开门的瞬间,她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
在她面前,一条巨大而漆黑的蛇盘成一圈,吐着蛇信,仰着脸看着她。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狭小的卫生间,女生转身落荒而逃。
伴随着悠长的“吱——”声,被遗忘的门缓缓移动,自己关了回去。
如果蛇有汗腺,那柳墨早就汗流浃背了。他赶紧重新变成人形,幻化成安然的模样。
幸亏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人”。要是来个看热闹的学生,正好撞见他变化的过程,就彻底完了。
柳墨正打算离开,那个女生却回来了,还带着保洁阿姨。
“阿姨!就是这里。”
保洁阿姨把麻袋往墙边一扔,右手抄起扫把,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隔间的门——
一个中短发、穿格子衬衣的女生站在里面,手臂还保持着伸向门把手的姿势。
保洁阿姨:?
“安然”:……
女生:?!
保洁阿姨把那个隔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看了一遍,又检查了相邻的两个隔间:“没有蛇啊?”
女生焦急地上前:“同学,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条大蛇?”
“安然”摇摇头:“没有。”
女生擦了擦汗:“奇了怪了,我刚刚还看到这里有一条大黑蛇。难道是我记错了?”
“安然”心虚地移开视线:“有可能吧?”
“不行,为了同学们的安全,我们得好好检查一下!”女生握拳,保洁阿姨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嗯。”“安然”赶忙表示赞同。
“安然”很想告诉她们两个不用找了,不可能找到的,但是“安然”不敢。这事儿说了可就暴露身份了!
于是,“安然”陪着那个女生和保洁阿姨,把卫生间仔仔细细搜了个遍。
“你会不会看错了啊?”保洁阿姨问女生。
女生坚定地摇头:“怎么会呢?我最怕蛇了,一眼就能认出蛇来!”
“安然”心虚地探出头来:“说不定蛇顺着窗户爬出去了。”
“唉,也是。”女生有些忧虑地看向窗外,“希望不会有同学遇到它,刚刚可吓死我了。”
“嗯,嗯。”“安然”连忙附和。
“算了,不找了,反正蛇也已经跑了。”保洁阿姨说。她已经有些怀疑那个女生了。
“可是我真的看到蛇了。”
保洁阿姨离开后,女生小声道。
“我相信你没看错。”“安然”回答。
和女生分别之后,柳墨赶紧把书还上,提包逃离了图书馆。
我就不该好奇。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