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巳时三刻,京城南门外三里官道。
踏雪的蹄声在官道上踏出清脆的节奏,与身后十骑亲兵的马蹄声汇成一片。沈灵珂勒住缰绳,抬眼望向远方那座矗立在平原上的巨城。
京城。
青灰色的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条蛰伏的巨龙,盘踞在天地之间。城楼高耸,檐角飞扬,琉璃瓦在稀疏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即便隔着三里远,也能感受到那座城池扑面而来的恢弘气势,与雁门关那种饱经战火、沧桑粗粝的雄浑截然不同。
官道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锦缎包裹的马车、挑着担子的货郎、骑驴的书生、步行的百姓,各色人等汇成一股浑浊的人流,朝着那座城池缓缓蠕动。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马匹的腥臊、脂粉的甜香、食物的油气、还有某种属于人烟稠密之地的、难以言说的温热气息。
“小姐,”亲兵队长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前面就是京城了。”
沈灵珂点点头,没有言语。她身上依旧是那身暗红色骑装,外罩玄色披风,披风下摆沾着长途奔波的尘土,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起毛。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简单的牛皮绳扎紧,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这身打扮在边关寻常,但在这里,在那些锦缎华服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扎眼。
她已经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走。”她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迈开四蹄,朝着城门而去。
十骑亲兵紧随其后,玄甲铿锵,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支小小的队伍在缓慢的人流中显得格外迅疾,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越是靠近城门,喧嚣声便越大。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城门守军粗声粗气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黏稠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将她包裹其中。
沈灵珂微微蹙眉。她在边关长大,听惯了风声、马嘶、号角和战鼓,却从未听过这样密集、这样杂乱的人声。这声音让她有些不适,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队伍缓缓挪到城门前。守门的兵士穿着鲜亮的号衣,腰间挎着刀,斜着眼睛打量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
“文书。”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军伸出手,语气懒洋洋的。
亲兵队长递上通关文牒和燕北侯府的印信。那守军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沈灵珂,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
“燕北侯府?”他的语气恭敬了些,“这位是……”
“燕北侯嫡女,沈灵珂。”亲兵队长沉声道。
守军连忙躬身:“原来是沈小姐,失敬失敬。快请进,快请进。”
沈灵珂点点头,一抖缰绳,踏雪迈步走进了城门洞。
幽深,昏暗,回声隆隆。
城门洞至少有十丈深,青石砌成的拱顶高悬在上方,像巨兽的咽喉。阳光从另一端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日头移动,此刻正落在中央。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哒,哒,哒,在空旷的洞壁间回荡,一声声,仿佛踏在人心上。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朱雀大街宽阔得超乎想象,青石板路面平整如镜,至少能容八驾马车并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楼阁重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眼望不到头。酒旗招展,招牌林立,绸缎庄的橱窗里流光溢彩,酒楼的二楼传出丝竹之声和隐约的笑语,点心铺的香气混合着胭脂铺的甜腻,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女子们穿着各色锦缎衣裙,披着狐裘斗篷,发髻上珠翠摇曳,步履轻盈如风拂柳;男子们或穿儒衫,或着锦袍,或骑马,或乘轿,神情或从容,或倨傲,或匆忙。
这就是京城。
与她生长了十九年的雁门关,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沈灵珂勒住马,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楼阁、那些华丽的衣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刺痛的感觉。
这是父兄拼死守护的繁华。
也是她即将踏入的、全然陌生的天地。
有点想家。
“小姐,白府在东城。”亲兵队长策马到她身侧,低声提醒。
沈灵珂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带路。”
十骑人马在朱雀大街上穿行,马蹄声在喧嚣的人声中并不显眼,但那身风尘仆仆的装束和肃杀的气质,却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目光里有好奇,有讶异,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女子,骑马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沈灵珂全当没看见。她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只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穿过朱雀大街,转入东城的巷道。这里的街道窄了些,但也更精致。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高墙林立,墙内探出枯枝或常青的松柏,偶尔有朱漆大门敞开,露出里面精巧的影壁和幽深的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气息——书墨的清香、檀香的幽静、还有某种属于高门大户的、矜持而疏离的味道。
终于,队伍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金钉闪烁,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昂首向天,狮身上雕刻的纹路精细得连鬃毛都根根分明。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敕造大学士府”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法度严谨,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与她从小长大的燕北侯府截然不同。燕北侯府也有气派,但那是战功垒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粗粝气派,门前的石狮身上有刀劈斧凿的痕迹,匾额上的字是当今圣上亲笔,却带着武人的刚劲。而眼前这座府邸,精致,典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书香门第的温润、矜贵和……距离感。
沈灵珂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玄色披风扬起又落下,暗红骑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像凝结的血。
门房已经迎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整洁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可是沈小姐?老爷已经吩咐过了,请随我来。”
沈灵珂点点头,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踏雪好生照看。”
“小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