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奢的手紧了紧,茶杯里的水面荡起细微的涟漪。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才道:“侯爷说,是个读书人,品性端正,才学出众。”
“读书人……”沈灵珂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见过的读书人不多。军中的文书先生算一个,整日之乎者也,手无缚鸡之力,看见血就晕。”
韩奢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京城的读书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复杂。”韩奢说,抬起头看她,“阿珂,若他待你好,你便试着相处。若待你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若待你不好,也不必勉强。沈家的女儿,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
沈灵珂心头一颤。她看着韩奢,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上战场的男子,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韩哥,”她哑着嗓子说,“你回去后……要好好的。”
“我会的。”
“不许受伤。”
“嗯。”
“要活着打完这场仗。”
韩奢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像寒夜的星子。许久,他才轻轻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雨声渐渐停了。
窗外的天色亮了些,乌云散开一线,露出后面灰白的天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一声声,像更漏在计数着所剩无几的时光。
沈灵珂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青草和梅花的混合气息——驿馆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腊梅,在雨中开得寂寥,香气却固执地弥漫开来。
韩奢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雨后的庭院。青石板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水洼里漂着几片落梅,红得像血。
“明日我就从这里回去了。”韩奢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嗯。”沈灵珂应了一声,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边。远山露出了轮廓,青灰色的,沉默而坚定,像亘古不变的誓言。
“阿珂,”韩奢转头看她,晨光中,他的眼睛清澈得像雨洗过的天空,“保重。”
沈灵珂喉头一哽,重重点头:“你也是。”
没有更多的话了。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不必说。
他们都懂。
晨光完全照亮了庭院,腊梅的香气在清新的空气里愈发清冽。远处的潼关城楼上,守军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穿透晨雾,传得很远很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分别,也就在眼前。
腊月廿八,午时,潼关外五里亭。
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车马难行。沈灵珂一行人在亭子里暂歇,等路干些再走。
韩奢已经换回了甲胄,银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肩甲上的虎头吞口在光线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寒芒。墨云在他身旁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喷出团团白雾,像是知道主人即将离去。
十名亲兵肃立一旁,个个神情肃穆。这一路同行八日,他们早已将这位三小姐视作需要以命相护的主子——不仅因为她是侯爷的女儿,更因为她一路上的坚韧、果决,以及对待他们这些兵士的平等尊重。
“就送到这里吧。”沈灵珂看着韩奢,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再往前,路就好走了。”
韩奢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阳光从亭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
她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个,给你。”
韩奢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包草药,用油纸仔细包着,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清苦气味。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都是清热去火的。”沈灵珂说,声音很轻,“你总不爱喝水,嗓子容易哑。泡水喝,一天一包。”
韩奢看着那包草药,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会记得喝。”
他将草药仔细收进怀里,贴胸放着。
起风了。
“阿珂,”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保重。”
沈灵珂喉头一哽,重重点头:“你也是。”
韩奢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墨云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在泥泞的官道上踏出深深浅浅的蹄印。
“韩将军保重!”十名亲兵齐声喝道,声音洪亮,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韩奢朝他们拱手,又最后看了沈灵珂一眼。阳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却又坚定得像亘古不变的青山。
“走了。”
两个字说完,他不再犹豫,一夹马腹,墨云如离弦之箭,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银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
沈灵珂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和干燥,吹起了她玄色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
“小姐,该走了。”春桃轻声提醒,声音也有些哑。
沈灵珂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吧。”
韩奢,你一定要好好的。
车队重新启程,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潼关在身后渐渐远去,城门楼上的旌旗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她握紧腰间的匕首——不是沈惊羽给的,而是她自己一直带着的那把,刀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刀刃依旧锋利。
从今天起,真的要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