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沈小姐十六岁时的画像。”白寄捋须道,“听说如今出落得更好了。我与燕北侯是世交,他教女有方,你不必担心。”
白砚初看着画像,看了很久。画中的少女没有京城闺秀的柔美婉约,没有精心修饰的妆容发髻,甚至因为画工粗糙,五官都有些模糊。但那股子从纸面透出来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生气和锐气,却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他忽然对这桩婚约,生出了几分真实感,也生出了几分……茫然。
“听雪轩已经收拾好了。”他将画像仔细卷好,递还给父亲,声音平静,“我会好生接待沈小姐。”
白寄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不必太过拘谨,也无需刻意亲近。沈小姐初来乍到,你多陪她说说话,带她熟悉熟悉京城。感情嘛,慢慢处着就有了。若实在处不来……”
他顿了顿,叹道:“那也无需勉强。虽说是指腹为婚,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为父不会强求。”
白砚初躬身应是。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朝中琐事,白寄便去书房处理公文了。白砚初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越下越大的雪。
雪片纷飞,如扯碎的棉絮,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庭院。腊梅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愈发清冽,直透心脾。
半月后,那位画中的少女就要来到这座府邸,住进听雪轩。
她会喜欢这里吗?会习惯京城的生活吗?会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作何感想?会像画中那样笑吗?会……愿意留在这里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白砚初却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了。
期待见到那个不一样的、来自边关的姑娘。
雪落无声,天地俱寂。
腊月廿七,潼关驿馆。
窗外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汇成无数道水帘从屋檐垂下,在青石板庭院里激起细密的水花。远山隐在雨幕之后,只余朦胧的轮廓,潼关的城楼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搁浅在灰白水色里的巨兽骸骨。
沈灵珂站在二楼的窗前,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她身上还穿着从雁门关出发时的装束——一身暗红色窄袖骑装,外罩玄色披风,腰束革带,脚踏鹿皮靴。这身打扮在边关寻常,但在这精致雅静的驿馆里,却显得格格不入。披风下摆沾了泥点,靴子边缘磨损得厉害,革带上挂着的匕首皮鞘也被雨水浸得颜色发深。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幕柔化的天光,静静地看着远方。右手无意识地搭在窗棂上,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木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小姐,韩将军来了。”春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雨天的湿气。
沈灵珂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敲击。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韩奢走了进来,一身深青色常服,头发用木簪束起,肩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雨还没停。”他在桌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营帐里,“驿丞说,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
沈灵珂这才转过身。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赶路又睡不安稳的痕迹。
“那就等。”她在韩奢对面坐下,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潼关的位置被朱笔圈了起来,“反正已经迟了两日,不差这一夜。”
韩奢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像千万只手在敲打着什么,急切而杂乱。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柔和。
“阿珂,”许久,韩奢才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低沉,“明日过了潼关,我就该折返了。”
沈灵珂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了顿,潼关那个朱圈仿佛烫手似的。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一点鲜红:“我知道。出来前父亲交代过,送到潼关。”
“嗯。”韩奢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这一路……还习惯吗?”
沈灵珂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淡,有些涩:“有什么不习惯的?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在边关是常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雨幕如帘,将天地隔成两个世界。
“只是这雨下得让人心烦。”她最终说。
韩奢知道她在说谎。这一路上,她吃得少,夜里常常惊醒,有时坐在车辕上望着西北方向,一望就是几个时辰。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想雁门关,想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想父兄,想那些生死与共的同袍。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说:“春雨贵如油,关内人都这么说。”
“可现在是腊月。”沈灵珂说。
韩奢沉默了。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但依然绵密,像春蚕啃食桑叶,沙沙的,没完没了。
“阿珂,”韩奢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着侯爷出关巡边的事吗?”
沈灵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怎么不记得?你偷骑了你爹的战马,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我笑话了整整一个月。”
“那是因为那马认生。”韩奢也笑了,眼神有些飘远,像是透过雨幕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后来还是你教我,说马通人性,要跟它说话,它才肯听你的。”
“那是自然。”沈灵珂挑眉,“我的踏雪就是那么训出来的。”
提到踏雪,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踏雪如今养在驿馆的马厩里,一路风尘仆仆,却依然神骏,只是连日赶路,瘦了些。
“阿珂,”韩奢的声音低了下来,“到了京城……万事小心。”
沈灵珂抬眼看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声音里的关切却实实在在。
“我知道。”她说,“你这一路上说了十七八遍了。”
“我怕你记不住。”韩奢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京城不比边关,那里的人……心思弯弯绕绕的,你性子直,容易吃亏。”
沈灵珂勾勒起唇角:“吃亏?谁能让沈灵珂吃亏?”
“我不是说武艺。”韩奢摇头,“是说那些看不见的刀。流言,算计,冷眼,排挤……这些比真刀真枪更难防。”
沈灵珂不说话了。她盯着桌上舆图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在潼关那个朱圈上摩挲。
许久,她才低声说:“韩哥,你说……那白砚初,会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