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一枚小小的虎符放在她手里——不是调兵的那枚,而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卧虎形玉佩,虎目用两颗极小的红宝石镶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老虎的形态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跃起。
“见此符如见我。”老将军的声音有些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白家人若问起,就说……是父亲给的嫁妆。”
沈灵珂握紧虎符,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痛。她朝父兄深施一礼,动作标准得像个真正的将士:“父亲,大哥,二哥,珍重。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京城等着你们。”
“一定。”沈惊鸿重重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刻进去。
沈惊羽别过脸去,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行了行了,快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别跟以前似的,一出去野就忘了家。”
沈灵珂最后看向韩奢。他站在稍远的地方,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墨云在他身旁安静地站着,马鞍旁挂着他的长弓和箭囊。晨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睛。
“韩哥……”她抬头看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韩奢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踏雪的脖子,动作熟练而温柔:“准备好了吗?”
踏雪长嘶一声,声音清越,像在应答。
“该走了。”沈惊鸿低声提醒,声音里有压抑的不舍。
沈灵珂最后看了一眼父兄,看了一眼雁门关雄伟的轮廓,看了一眼这片她深爱着的、浸透鲜血与荣耀的土地。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银狐斗篷在晨风中扬起又落下。
十名亲兵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三辆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车队继续前行,沈灵珂没有回头。她紧紧握着缰绳,握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怕一回头,看见父兄站在长亭里的身影,会忍不住跳下马跑回去。
官道蜿蜒,穿过枯黄的草场,草茎上覆着厚厚的白霜,在晨光中晶莹剔透;越过冰冻的溪流,冰面下的流水声沉闷而遥远;一路向东,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雁门关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只剩下苍茫的天空和连绵的群山。
沈灵珂握紧手中的虎符,握紧那枚青铜护身符,握紧二哥给的匕首。冰凉的金属和玉石贴在掌心,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
现在,她要去京城了。
同日午时,京城白府。
后园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熏得满室暖香。白砚初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战国策》,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腊梅开得正盛,鹅黄的花瓣在冬日的寒风中颤动,幽冷的香气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他在想父亲早上说的话。
“沈小姐三日后从雁门关出发,约莫半月到京。你收拾一下东跨院的听雪轩,那里安静,景致也好,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园的梅林,适合姑娘家住。”
婚约。
一桩十九年前定下、他几乎忘记的婚约。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像碾碎的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腊梅枝头,红蕊黄瓣衬着莹白,煞是好看。白砚初放下书卷,走到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带着腊梅的冷香和雪的清气,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公子,昭阳郡主府上又派人来了。”小厮匆匆捧着烫金的帖子过来,面露难色,“说请您务必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白砚初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依旧是邀他赏梅的诗会。他沉默片刻,将帖子递还:“回了吧,就说我近日要为翰林院考核备考,实在不便赴约。”
“可是郡主那边已经来过三次了……”小厮欲言又止。
“照我说的回。”白砚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往后郡主府的帖子,一律婉拒,不必再报我了。”
小厮愣了愣,还是躬身应了:“是。”
白砚初望着纷飞的雪花,心中并无波澜。昭阳郡主确实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中贵女中堪称翘楚。
但他对她从未有过别样心思。
那些诗会上的唱和,琼林宴上的交谈,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社交,与和其他世家子弟往来并无二致——甚至因为对方是郡主,还需更加谨慎守礼,保持距离。
但是这个昭阳郡主是真的难缠。
至于那位沈小姐……
他想起父亲的话:“将门千金,十四岁随军,十六岁上阵杀敌,十八岁独领一营。黑水河一役,她率三百骑兵断后,阻敌两个时辰,全身而退。”
该是怎样的女子?
他想象不出。他熟悉的京城闺秀,大多弱柳扶风,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步步生莲。她们会在诗会上吟风弄月,会在花朝节斗草簪花,会在深闺中抚琴作画,但绝不会提枪上马,不会浴血杀敌。
她会是什么样子?
“砚初。”
白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砚初转身行礼:“父亲。”
“在想沈小姐的事?”白寄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看雪。这位当朝大学士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有些好奇。”白砚初实话实说。
白寄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小的卷轴,递给他:“这是三年前燕北侯托人送来的,怕你忘了这桩婚事,特意让画师画的。”
白砚初接过卷轴,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银甲,骑在一匹白马上,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斜指地面。画工不算精湛,甚至有些粗粝,但抓住了神韵——那女子眉目英气,眼神明亮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嘴角噙着一丝笑,笑容里有三分傲气,七分洒脱;身姿挺拔如松,握枪的手稳定有力,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的、鲜活的生命力,像是旷野里恣意生长的野草,风吹不折,雪压不垮。
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