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韩奢的声音。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马厩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沈灵珂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韩奢走进来,很自然地接过刷子,开始给踏雪梳毛。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从马颈到马背,再到四肢。刷子划过马毛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马厩里格外清晰。踏雪舒服地动了动耳朵,尾巴轻轻甩动。
“听说你要去京城?”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三日后。”沈灵珂也拿起一把刷子,刷着踏雪另一侧,“韩哥怎么知道的?”
“侯爷找我了,让我挑十个可靠的亲兵护送你。”韩奢顿了顿,刷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再加我一个。”
沈灵珂手中的刷子停了停:“你……送我?”
“送到潼关。”韩奢没看她,继续梳着马毛,声音很稳,“潼关以内就是中原腹地,安全了,我再回来。”
沈灵珂心头一颤。从雁门关到潼关,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路程。这一来一回,就是半个月。大战在即,他却要抽身送她。
“不必。”她说,声音有些硬,“我自己能走。你是副将,这时候不该离营。”
“我知道你能一个人。”韩奢终于转头看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但我想送。”
四目相对,马厩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踏雪偶尔咀嚼草料的窸窣声。晨光从木栅的缝隙漏进来,在干草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沈灵珂别开视线,低声道:“韩哥,这一仗……你会好好的,对吗?”
韩奢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青铜所制,约铜钱大小,刻着粗糙的狼头纹样,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牛皮绳串着,边角已经光滑圆润,显然是常年摩挲佩戴。
“这个,带着。”他将护身符递给她。
沈灵珂认得这枚护身符——是韩奢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时,他母亲从关帝庙求来的。这些年他从不离身,据说已经挡过三次箭伤,青铜表面有几处深深的划痕,就是箭镞留下的。
“这是你娘给你的,我不能……”她摇头。
“带着。”韩奢不由分说,将护身符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粗糙冰凉,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触到她掌心时微微一颤,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我娘若知道是护着你,定会高兴。”
沈灵珂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护身符,青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她抬头看着韩奢,看着这个与她一同长大、一同练武、一同上战场的男子,看着他眼底深处竭力压抑的情绪,忽然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轻声问:“韩哥,若这一仗打完,我们都还活着,你……你有什么打算?”
韩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灵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刷着踏雪已经光滑的皮毛,刷子与马毛摩擦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若还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几乎被马厩外的风声淹没,“我想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春天有桃花,开起来漫山遍野,像粉色的云;夏天有荷花,十里荷塘,风吹过时香气能飘出好几里;秋天有桂花,金黄金黄的,能酿酒做糕;冬天……冬天也不下雪,最多下点小雨,淅淅沥沥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你想看吗?”
沈灵珂心头狠狠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想”,想说“等打完仗我们一起去看”,想说“你答应过要带我去草原深处看星星,还没兑现呢”。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青铜护身符,看着上面深深的划痕,轻轻“嗯”了一声。
韩奢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是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那就说定了。”他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她练武摔倒时他常做的那样,“等打完仗,我带你去江南,看桃花,看荷花,看桂花。”
“那你可要活着。”沈灵珂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却强撑着笑,“你要是食言,我就……我就把你的墨云抢走,再也不还了。”
韩奢也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好。”
三日后,辰时初刻,雁门关外十里长亭。
送行的人不多,只有沈家父子、几位心腹将领,还有韩奢。沈灵珂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外罩银狐斗篷,长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这身打扮少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清丽,却也利落干练,不失将门风范。
三辆马车已经备好,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跨马持刀,肃立两旁,个个神情肃穆。踏雪似乎知道要远行,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气。
“这些带上。”沈惊鸿递来一个沉甸甸的靛蓝布包袱,布料厚实,针脚细密,“京城湿冷,多备了几件厚衣裳,都是你嫂嫂亲手缝的。还有些药材,金疮药、解毒丸、风寒散,都标了用法用量。另外……”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是些碎银和银票,京城用钱的地方多,别省着。不够了就写信来,大哥给你寄。”
沈灵珂接过包袱和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心意。她喉头哽了哽,低声道:“谢谢大哥。”
沈惊羽则拿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匣,献宝似的打开:“看看,二哥亲手打的,熬了三个通宵呢。”
木匣里躺着一把匕首。刀鞘是上好的乌木所制,镶嵌着银丝勾勒的雁翎纹样,雁羽的走向流畅自然,像真的在风中飞扬;刀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线,那是她眼睛的颜色,末端嵌着一颗小小的、清澈如水的蓝宝石。拔刀出鞘,寒光凛冽如秋水,刀身靠近柄处刻着一个娟秀的“珂”字,笔画间还残留着些许钢屑。
“用的是西域来的精钢,找羌人换的,淬了九次火。”沈惊羽得意地扬眉,眼下却有明显的黑青,“锋利着呢,削铁如泥。贴身带着,防身用。记住,咱沈家的女儿,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沈灵珂接过匕首,指尖抚过那个“珂”字。刀柄还残留着打磨的痕迹,那是二哥手上常年握枪拉弓磨出的厚茧子蹭出来的。
“谢谢二哥。”她轻声说,眼圈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