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强攻,是必破。”沈毅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过雁门关以北的广阔草原,“赫连勃勃准备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朝廷的意思是,死守,不惜代价。”
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沈灵珂也站起来,单膝跪地:“父亲,孩儿请命驻守北门。我麾下三千精兵皆百战之卒,弓马娴熟,可做先锋,亦可断后……”
“阿珂。”沈毅打断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舆图上雁门关那个用朱笔圈出的小小标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肩胛处的衣料微微绷紧。
老将军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起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灵珂起身,看见父亲转过身来。沈毅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子女,最后落在她脸上。
“这场仗,沈家男儿留下,死战。”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的钉子,“但你,阿珂,你要走。”
沈灵珂怔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爹……”
“你听我说完。”沈毅走回案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一枚褪色的同心结,一对羊脂玉环,还有半块虎符。
“这是十九年前,你满月那天,我与京城的白大学士白寄定下的婚约。”沈毅将信笺递给她,“白家公子名砚初,长你两岁,十八岁中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品性端方,才学出众。”
沈灵珂接过信笺,手指微微发颤。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墨色深浅不一,但内容清晰——确实是两位父亲在她满月时写下的婚书,下面还有两人的签名和鲜红的指印。
她抬头,看向父兄。沈惊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沈惊羽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两人的拳头都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本想等你二十岁,边关安定些,再风风光光送你出嫁。”沈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可眼眶却红了,“但如今等不得了。阿珂,这场仗胜负难料,沈家总要留一条根。”
“那为什么是我?”沈灵珂眼圈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哥二哥都有妻儿,他们更应该……”
“正因为有妻儿,才更不能走。”沈惊羽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石磨过,“我要是临阵脱逃,你嫂嫂第一个瞧不起我,我儿子长大了也会以我为耻。你不一样,阿珂,你还小,本该……”
“我不小!”沈灵珂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中的信笺上,晕开一小团湿痕,“我十九了!我上过战场,杀过敌,我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
“可你是我们的妹妹!”沈惊鸿也开口了,这个向来沉稳的大哥此刻声音发颤,眼圈通红,“阿珂,你听话。这样好不好?你先去京城,暂住白府。等我们打完仗,拿了赏赐,风风光光回京。到时候大哥背你上花轿,二哥给你抬嫁妆,父亲坐高堂,咱们一家团圆……不好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沈灵珂看着大哥,又看向二哥,最后目光落在父亲脸上。沈毅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战阵、见过太多鲜血和死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和痛楚。
她忽然全明白了。
这不是商议,是托付。是父亲在安排身后事,是兄长们在为她铺后路。他们不是觉得她弱,而是太珍视她,珍视到宁愿自己赴死,也要为她挣一条生路。
喉头像被什么哽住,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沈毅重重点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颤动,“三日后启程。我会派一队亲兵护送,到了白家,暂以世交之女的身份住下。婚约之事,待战事平定再议。”
沈灵珂低下头,盯着手中的信笺。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墨迹也有些晕开,但“白砚初”“沈灵珂”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清晰得刺眼。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头看将士操练,她的小手抓着他的发髻;想起大哥手把手教她射箭,她连弓都拉不开,急得直哭;想起二哥偷偷带她出关骑马,被父亲发现后两人一起挨罚;想起韩哥在黑水河畔背着她狂奔,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些都要远去了吗?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去。”
抬起头,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眼圈还红着:“但爹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无论战事多凶险,您和哥哥们必须活着回京。”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在京城等着,等着给你们接风洗尘。少一个都不行。”
沈毅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好。”
“第二,若我到了白家,发现那白砚初品行不端,或已有心上人,这门亲事作罢。”她目光灼灼,“沈灵珂宁可终身不嫁,也不与人做怨偶。”
“这个自然。”沈惊鸿温声道,声音还有些哑,“白家若敢怠慢你,大哥第一个不答应。”
“第三,”沈灵珂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要带踏雪走。”
沈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那是你的马,自然随你。”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大亮。冬日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覆雪的庭院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沈灵珂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马厩。
踏雪正在槽前安静地吃草料,见她来了,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着她,轻轻打了个响鼻。她走过去,抱住马颈,把脸埋进厚实温暖的鬃毛里,许久没动。
马厩里弥漫着干草、马匹和粪便混合的气息,熟悉得让她想哭。
“阿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