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寅时正刻,雁门关还浸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只有城头戍卒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沈灵珂已经在校场练了半个时辰的枪。长枪破空之声凌厉如裂帛,枪尖在尚未熄灭的火把光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她只穿了单薄的靛蓝练功服,额发却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光洁的额角,呼气在零下的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日鸡鸣前起身练武,雷打不动。关内的老兵都知道,侯府这位三小姐比许多将领更勤勉,也更较真。
“三小姐,歇会儿吧。”值守的老兵李伯提着铜壶过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这鬼天气,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碴子,您倒练出一身汗来。”
沈灵珂接过粗陶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积蓄的寒意。她抹了抹嘴角,笑道:“李伯,您不也这个时辰就起来巡哨了?”
“老了,觉浅。”李伯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愈发深刻,“倒是您,一个姑娘家,何苦这般拼命。”
“战场上可不分男女。”沈灵珂将长枪立在身旁,转头望向东方。天际线处开始透出极淡的鱼肚白,群山轮廓如蛰伏的巨兽,关墙上烽火台的剪影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这座雄关,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关墙上的每一道箭痕、每一块被血浸透又风干的砖石,她都熟悉;城外那片枯黄的草场,她曾纵马驰骋;更远处那条黑水河,她与韩哥曾在那里并肩御敌,杀得铠甲尽赤。
“阿珂。”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低沉温厚,像冬日里烧暖的炕。沈灵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雁门关,会这样唤她的人,除了父兄,就只有他了。
她转身,看见韩奢站在校场入口的阴影里。他一身银甲未卸,肩头落着夜霜,在渐明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头盔夹在腋下,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刚下哨,还没来得及回营休息。
“韩哥。”沈灵珂笑了一下,很自然地走过去,从他腰间解下水囊——还是满的,晃了晃,几乎没声音,“又是一夜没喝水?”
“忘了。”韩奢简短地回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下颌线紧绷,侧脸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像用刀刻出来的。
沈灵珂看着他,又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黑水河畔,她中了戎狄人的毒箭,箭头抹了马粪,伤口溃烂发黑。是他背着她狂奔三十里回营,一路都没停。军医说再晚半个时辰毒入心脉就救不回来了,而他因为体力透支,在营帐外吐了一口血,却还硬撑着守了她一整夜。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叫他“韩校尉”,而是“韩哥”。
经此一役,韩奢也升了副将,不再是从前那个人微言轻的校尉。
“有事?”她问。
韩奢沉默了片刻,将水囊系回腰间,动作有些慢,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侯爷让你回府一趟。沈大哥和沈二哥也在。”
沈灵珂心头莫名一紧。
这个时辰召她回去,定有要事。
她不再多问,朝李伯点点头,与韩奢并肩走出校场。踏雪正在马厩里安静地吃草料,见她来了,亲昵地用鼻子蹭她的手心,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送你。”韩奢牵过自己的马——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名唤“墨云”,与踏雪同年入营,也是一同长大的伙伴。
两匹马并辔而行,踏碎官道上薄薄的晨霜。天色渐明,关内开始苏醒——早市的炊烟在寒风中扭曲着升起,巡逻的兵士换岗,铁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韩哥,”沈灵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马蹄声淹没,“你觉得戎狄这次会大举南下吗?”
韩奢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半晌,他才道:“赫连勃勃不是庸主。他蛰伏五年,如今整合七部,联姻月氏,所图必定不小。”
“那这一仗……”
“这一仗会死很多人。”韩奢转头看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阿珂,若真打起来,你……”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沈灵珂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有些苍白:“怎么,怕我拖后腿?”
“是怕你冲得太前。”韩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年前黑水河那次,我至今想起来,夜里还会惊醒。”
沈灵珂心头一暖,正要说什么,燕北侯府已经到了。
府门前,沈惊鸿和沈惊羽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皆是一身靛青常服,但腰间佩剑未卸,靴子上沾着泥雪,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阿珂。”沈惊羽先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缰绳,又伸手拍了拍踏雪的脖子,“父亲在书房等你。”
“大哥,二哥。”沈灵珂跳下马,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沈惊鸿神色凝重,沈惊羽虽然笑着,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忧虑。
她不再多问,跟着兄长们进了府。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银丝炭在铜盆里泛着暗红的光,一丝烟尘也无。沈毅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军报。老将军未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灯下看去,竟比平日里苍老许多。
“父亲。”沈灵珂行礼。
沈毅抬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一颤——有骄傲,有不舍,有决断,还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
“坐。”他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声音有些哑,“惊鸿,把门关上。”
沈惊鸿依言关门落栓,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两点火星。
沈毅将那份军报推到沈灵珂面前:“你先看看。”
军报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附着几张简陋的布防图。沈灵珂越看心越沉——戎狄各部兵力调动之频繁,粮草集结之规模,都远超往年。更让她心惊的是,月氏国不仅承诺出兵三万,还提供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图样,其中甚至有她从未见过的重型投石车。
“他们要强攻雁门关?”她放下军报,指尖冰凉,声音不自觉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