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门房踏上青石台阶。门槛很高,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临行前大嫂反复叮嘱,说京城闺秀走路要轻,不能像在军营里那样咚咚作响。
穿过门厅,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青砖墁地,平整如砥,两侧种着梅树,这个时节梅花开得正好,红梅如血,白梅如雪,幽冷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浮动,清冽而固执。庭院正中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通向正厅。小径旁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布局精巧,错落有致,每一处景致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正厅的门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听见隐约的谈话声。
沈灵珂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青石小径。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侧边的月洞门传来。她脚步未停,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粉红锦缎襦裙、外罩雪白狐裘的少女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两个衣着精致的丫鬟。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娇美得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而她身边,跟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温润,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侧头听那少女说话,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灵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认得那张脸——是父亲给的那幅画像上的人,白砚初。
而他身边那个少女,虽不认识,但看那衣着气度、那前呼后拥的架势,绝非寻常人家的小姐。
春桃跟在她身后,也看到了,小声吸气:“小姐,那位……”
沈灵珂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她继续往前走,步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那两个人。
庭院里,白砚初和那少女已经走到了梅树下。少女伸手折了一枝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未化的霜,递给他,笑靥如花:“砚初,这枝开得最好,你看,花心还是金黄的,少见呢。”
白砚初接过,低头轻嗅,微微一笑:“多谢郡主。确实是一枝好梅。”
郡主。
这两个字清晰无误地飘进沈灵珂耳中。
她想起临行前在雁门关听到的零星传闻——白砚初与昭阳郡主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原来是真的。
青石小径在梅林间蜿蜒,沈灵珂的身影时隐时现。她的暗红骑装在素雅的梅林里格外醒目,像一滴血滴进了雪地里。
白砚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越过梅枝,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沈灵珂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清澈,像山涧里未经世事的溪水,干净,温润,但也……平静无波。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诧异,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某种礼貌的、疏离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与己无关的物件。
而那少女——昭阳郡主,也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在沈灵珂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到沾着尘土的披风,到腰间的匕首皮鞘,再到那双磨损的鹿皮靴。然后,她微微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随即转过头去,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沈灵珂忽然很想笑。
她确实也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挺好。
省事了。
她本来就不该期待什么的。
她继续往前走,步履未停,踏过青石,踩过落叶,发出清晰的、不疾不徐的声响,与那些京城闺秀轻盈如猫的步态截然不同,却自有一股铿锵的、不容忽视的力度。
走到正厅前,她停住脚步。
门房已经进去通传。片刻,一个身着深紫常服、须发花白的老者迎了出来,面容儒雅,眼神清明,正是当朝大学士白寄。
“灵珂来了?”白寄笑容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一路辛苦。快进来,外面冷。”
“见过白伯父。”沈灵珂抱拳行礼,动作是军中的礼节,干脆利落。
白寄笑着点头:“不必多礼。来,进来坐。”
正厅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陈设典雅,多宝阁上摆着书籍、古玩,墙上挂着字画,处处透着书香气息。沈灵珂在客座坐下,春桃垂手立在她身后。
白寄问了问路上的情况,又问起沈毅的身体,语气亲切自然,确实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沈灵珂一一作答,言简意赅,不卑不亢。
白砚初和昭阳郡主也走了进来。白砚初在沈灵珂对面的椅子坐下,昭阳郡主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仿佛那是她的专属座位。
“砚初,”白寄看向儿子,“这就是沈侯爷的千金,灵珂。你们小时候还见过,怕是都不记得了。”
白砚初起身,朝沈灵珂微微颔首:“沈小姐。”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像上好的玉石相击,清越动听,却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沈灵珂也起身还礼:“白公子。”
两人目光再次相接。这次,沈灵珂看得更清楚了些。白砚初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是那种典型的、被书香浸透了的俊秀。只是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不起波澜,看不出情绪。
“这位是昭阳郡主。”白寄又介绍道。
昭阳郡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矜持而冷淡,目光甚至没有在沈灵珂身上多做停留。
“灵珂初到京城,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白寄温声道,“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东跨院的听雪轩,那里安静,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园的梅林,景致很好。你先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伯父。”沈灵珂道谢。
“砚初,”白寄看向儿子,“这几日你多陪陪灵珂,带她熟悉熟悉京城。灵珂从边关来,对京城不熟,你多照应。”
白砚初起身,躬身应是:“是,父亲。”
态度恭敬有礼,无可挑剔,却也听不出多少温度。
沈灵珂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个娇美矜贵的昭阳郡主,心中那点原本就微弱的、对这门婚约的期待,彻底冷却下来。
挺好。
这样她演起戏来,就更没有负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