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那人把抱臂的手垂下,长发翩翩,像是一尊鬼斧神工的玉雕。可是语气一点也不正经,像是许久还不见爱人回家,心里蹿着小火苗,等啊等啊,好不容易等到了,却又只能宠溺地抱怨。
周衍下意识看向他微敞着的胸口——那枚平安锁不见了。
再看了看他的脚——穿着鞋的。
如果抛开那一声音诡异的亲昵和惊心动魄的美貌,周衍在见到男人这一瞬间,世界观都塌得只剩下废墟,而等到男人开口后这废墟渣子也全被狂风吹走了。
他疑心自己真是被鬼给缠上了,可这鬼到底是什么时候缠上他的?
他把一只漂亮鬼从中国带到这的?
周衍摇头。这很荒谬!
男人的头缓缓朝右歪了下,他洁白如玉的脸上逐渐露出极诧异的神色,突然站定,匪夷所思道:“你看得见我?”
他长得比身边的橱柜还要高一个头,没几步便走到了周衍面前,低着头弯腰贴着周衍看。
如果周衍平常练出来的察言观色能力还在的话,那这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应该全是慌乱。
他原本是不能被看见吗?
周衍按捺住通过掐自己来确认是否已经往生的冲动,再次抬头。
男人探究的眼神靠得更近了,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触及,周衍呼吸一滞,眼前人忽然笑着眨了眨眼睛。
像周衍这种极淡的人,其实就算动心了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如果按照往常,在这种情况下他多半会选择主动避开,但今天他不知从哪里泛起的兴趣,鬼使神差,温和地说了句:“你好啊。”
周衍话音刚落,男人笑容一凛,连连往后撤,仿佛撞鬼了般,他不忘看着周衍直视自己的眼睛,不知怎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世界只剩下门外的风声,良久,男人抱臂,怒气冲冲:“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这话说得语调足,但气势上还是差了点。周衍觉得很像是在**。
周衍转身拉行李,朝室内走了几步,停在这个挡路人面前。
往前走不了,往后也很突兀,所以他只能叹气说:“有多生气?”
“微气。”
周衍:“……”
“我是怎么惹你生气了?”
男人闻声朝周衍伸出手,他的动作极慢,试探般伸直指尖,应该是要触碰周衍,而就在他快要触碰到周衍的肩头时,周衍主动向前走了一步,男人却在这时蜷起手指躲开了。
他望向周衍,微微诧异,因为周衍那神情仿佛在说“不是你要触碰我的吗”。
男人愣了愣,眼眸渐渐亮起了半点星光,手指朝前,一瞬后,他的整个手腕穿透了周衍的肩头。
他眼中星光顿时黯淡,却又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甩了甩手,继续抱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抱怨:“我还是不会原谅你。”
周衍耐着性子:“为什么?”
“你是我在这个房子里遇到的第91729人,也是第一个看见我的。”
“所以呢?”
“什么所以,”男人不可置信,“所以我不乐意被人看见。”
“……哦。”周衍推着行李直接穿过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男人,简单捡了块果木,将石砌壁炉升了起来,他简单擦拭了黑色羽绒服,脱下外套,疲惫地靠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大致看了下室内环境,依旧是赭石黄和橄榄绿等大地色系,搭配木质横梁、暖黄色石墙和手工编织地毯……用色很多但不杂乱,总体上会给人一种惬意感。
壁炉里开始燃着果木,噼啪作响。
……
看着眼前这一幕,一种久违的、难以描述的鲜活感在苏小酒心中攀升。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看见了。
苏小酒一想到这,鼻头泛酸,快步朝沙发上那人走了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周衍抬眼看他,他难以忽视男人的外貌。看久了,直到看到男人不好意思起来,他才撇开眼睛。
周衍一向很了解自己,他完全清楚此时自己内心的感受并能够将其描述出来,眼前这人让他产生了一股熟悉感,但这种熟悉……粘了点忧惧。
他虽然能够表述出自己的感受,但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情。
这鬼总不会真的是他招来的吧……倒也不对,听这鬼的话,他已经在这呆了许久了。
周衍叹了口气,缓缓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苏小酒。”他的声音加大了几个度,语调恢复了雀跃,“虽然我因为你是一个人来住而感到很是高兴……但是呢,我还是生气。”
他的后半句话染了些闷闷不乐的意味。
“那你别生气。”周衍带了点笑意,戏谑说,“我可以不看你。”
“哈?不行!”谁知苏小酒听到这话后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立马打断了他。
周衍苦恼:“那我该怎么办?”
周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这个人除了联系客户外,社交少的可怜,也从来不会主动和别人开玩笑,更别说逗人家了。而眼前这个气鼓鼓的人……周衍形容不出来原因,但自己应该对他挺感兴趣的。
苏小酒想了一会,突然“嗖”的一下闪到了周衍眼前,故作凶恶地耸鼻说:“我要吃掉你。”
周衍怔愣,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虽然无厘头,甚至可以说是好笑的程度,但他却感到慌张,心跳加快,身子还有些发软,最后只好故作镇静地说了句:
“哦。”
苏小酒:“……”
苏小酒纳闷了,眼前这人咋一点也不怕自己呢!
他即将和周衍在同一个屋檐下住1年,之前倒是无所谓,毕竟没人看得见他,他就算光着个脚丫子到处走都没事,可是周衍能看见,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呢!
那他好不容易成了个幽灵,不能够一点气魄都没有啊,他自然是要把周衍吓一吓的,最好让这人对自己言听计从才好。
而且……苏小酒的思绪飘远,前几日奥林普回来收拾民宿,打开电视,一个新闻刚好撞入正在屋子里乱飘的苏小酒耳朵里。
非自然现象研究局。
还附带了联系电话。
要是周衍去举报自己该怎么办?
总而言之,还是得吓一吓,至少要让周衍觉得自己不是个不好惹的!
苏小酒结束内心的弯弯绕绕,张了张嘴,将膝盖放在了周衍腿间,又压上了沙发,两手自然而然地撑在沙发上,像是将周衍圈在怀中,他垂眼看着周衍:“我是真的会吃掉你哦。”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苏小酒对面无表情的周衍幽幽道:“你前面倒数四个人,就是被我吃掉的。”
周衍喉咙一动,深邃的视线从苏小酒的唇瓣移动到眼睛,黑色的,一双很明亮的眼睛。他移开视线,可怎么也按捺不住心跳,冷静了一会,扭开脖子:“……那你别吃我。”
苏小酒一声轻笑,抱臂直起了身子,以为自己得逞了,勾着唇角乐呵着,周衍的这幅反应让他很有成就感,他再次俯身靠近,威胁说:“你说不吃难道就不吃?”
周衍吐气,继续偏开脑袋,无奈道:“你说。”
“那你重新回答我的问题。”
“嗯?”
周衍回想起了那两声“哦”,对于一个孤独的老鬼来说,确实有些冷漠了,他想了会,重新回答:“是我来晚了。”
周衍这句话说出后,连自己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小酒。空气里只有炉火的声音,微烟还送着一股淡淡的木质甜香,在苏小酒明亮黝黑的眼睛里,周衍看到了自己那副错愕的神情。
“我很生气。”
“是我来晚了。”
这两句话……真是……
很不对劲!
苏小酒逼近他,从眼底居然浮现出了羞涩感:“什、什么……啊。”
“我……”周衍本想要说:“我猜你会喜欢这个回答,我知道你会想要听到这样的回答,所以我就这么说了。”
可周衍看着苏小酒无措中藏着希冀的神色,便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住了,不,准确地说,他的情绪能被眼前这个人随意地牵动,可他们明明才认识。
周衍虚虚呼了口气,任由脑袋放空,不再辩解:“我说是我来晚了。”
苏小酒撑起身子,哼了一声,淡淡说:“知道就好。”
他仔细扫了眼周衍,眼前这人头上一撮绿毛……但不影响他好看,穿着黑色毛衣,长相干净,五官出色,嘴唇格外诱人。
欣赏完后他扔下一句“本幽灵要去睡觉了”,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不再敢看周衍,扭回身子,像人一样,一步步踩在地板上走了。
周衍的心跳逐渐稳了下来。
……
他后知后觉地笑了声。
原来不是鬼,是幽灵吗……
睡觉前,周衍泡了个热水澡,听奥林普的话喝了几口桃红葡萄酒,他的睡眠一向不好,上床前都要喝点酒助眠,酒对他来说是必备的东西,不过他酒量不太行,每次都只给自己倒一点点。周衍端着酒杯来到一间带落地窗的房间,简单打扫后靠在了床上。
周衍是个对事物并不敏感的人,一件事发生时他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很多事情,他需要后来慢慢想才想得明白,有时甚至要很久以后发生了相似的事情,才能明白当初对方或那件事的真正意味。
周衍抿着葡萄酒,苏小酒的脸突然浮现在了脑海里。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苏小酒说自己是他第一个看见的人,九万人,他在这里呆了多久?几百年?几十年?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房子里呆这么久?
而他为什么又恰好能看见苏小酒?
想到这里周衍笑了。什么鬼啊?他居然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世界存在幽灵的设定。
周衍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不再去想苏小酒的事,侧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奥林普:“衍,桃红葡萄酒味道好吗?”
周衍觉得有些寡淡,但周衍回复:“很甜,谢谢。^v^”
奥林普:“衍,我暂时还不会出发,你需要向导吗?我可以带你了解这里。”
周衍想到奥林普是个摄影师,或许能让他看到很多别样的风景,他也喜欢和这样的人接触,便回复:“谢谢。我请你吃饭。”
奥林普:“不客气。衍,晚安。”
周衍:“^v^”
一月的普罗旺斯是清冷的,太阳迟迟从地平线上升起,玻璃上泛起薄薄的雾气,柔弱的光线尽力地化开它们,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乌鸦的呱呱声与远处教堂的钟声齐齐飘扬在周衍的耳畔。
他挣开了眼睛。
他又闭上了。
“幽灵先生,你不知道人类是需要私人空间的吗?”
苏小酒本是趴在周衍身侧,听到这句话后瞬间一手撑着头来,他喜欢周衍对他的这个称呼。
他笑着回答:“咦,是吗?可我不介意啊。”
周衍不想和他争执,一手掀起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你生气啦?周衍~周衍~周衍~你生气啦?”
周衍怀疑这个幽灵不仅是个自来熟,还是个同/性恋。听着磨人的声音,他探出半张脸,闷声说:“你要做什么?”
“我要看电视。”
“嗯?”周衍愣住了。
一直在身边等着就是为了看电视?
“周衍,我要看电视。”苏小酒皱起眉,一只手轻轻拽着周衍的被子。周衍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听着苏小酒解释,“平常他们都不给我开,那群人类一起床就抱着手机,好几个小时不下床,我总不可能贴着他们看吧,那多暧昧。”
“周衍,我想要看电视。”
周衍疑惑,吐出了一句极其令人“咯噔”的话:“你无法触碰到这个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