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旅游业办得可好,你问我啊,我从小在这片飘着薰衣草和橄榄油香的土地上长大,你想要知道哪里好玩啊,这里哪哪都好玩!就是别忘了戴上鼻子!”
周衍坐在车座后排,望着中央后视镜里的那双橄榄绿眼睛。司机喋喋不休地说着法语,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车窗敞开,车内被灌着发苦味的海风。普罗旺斯这个季节的风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下飞机就把他做的造型给毁了,现在更是被风吹成了稻草,还是发霉的那种。
周衍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这趟行程足足持续了四个小时,他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折腾自己出门,还到这么远的地方。
前些日子,他因为稿件和自己大吵一架,嗯,和自己大吵一架。
在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大家喜闻乐见的都是些快节奏、超戏剧化故事,这当然很正常,没人想要在结束一天忙碌工作后去看那些让人头疼的、剧情人物错综复杂的陈词滥调。
而他写作七年,从大学写到上班,本本陈词滥调。
不过足够幸运的是,他刚好撞上了网络文学兴盛时期,签约作品中不乏爆款,在创作期间他的灵感一直没断过,遣词造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可不幸的是,前几日,他决定尝试传统文学并投入创作时,罕见地卡文了。
文学真不是一般人能写的。
怎么看都像是……无病呻吟!
周衍遇到诸多问题,而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的根源来自于自己,不是能力,而是心气。
所以周衍和自己吵了一架。
“不会写别写。”
“谁说我不会写。”
“这文你卡了有两个月了吧。”
“哦,那又怎样,卡一年我都要写。”
“文艺病,坚持个什么劲儿,别上班了,先治治病吧。”
“神经病。”
“写了也没人看。”
“我才不在乎。”
“你在乎。”
“……”
也不知是不是被网络励志语录荼毒了,他想,人这一辈子,有那么一个在乎的东西真的很不容易了。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周衍跟自己吵完架后,辞去了干了将近七年的工作,点开手机定了机票。
开车的司机是个话多的本地人,自从周衍上车后,他那张嘴就没停下来过。
股股冷风不重不轻地吹拂着,周衍坐在后排,乱风刺挠得他睁不开眼,他又有晕动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之前还大费周章地去拿了个欧盟驾照,奈何今天行程太累了,懒得开。
周衍此刻悔不当初,再加上耳边如浪一层层打来的高分贝语言输出,他脑子昏得不行,已经快无法思考了。
他皱着眉,点开了手机的翻译软件,刚输上“你好,请你能不能别讲话,我脑子没了”几个字后,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语言翻译。
屏幕上跃动着跟司机说话一个频率的中文翻译:
“不过像你这样的游客很少啦!很少人会在一月来这er的。”
“对了,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你又听不明白,中国人一般来法国都会去博物馆逛逛,什么卢浮宫啊,吉美啊……真是不知道那博物馆有啥好逛的,还不如和爱人去修道院看看橘红色的傍晚呢!哈哈哈,可惜你连个伴都没有。哎,不过……”司机隔着中控镜盯了眼周衍,“说不定你在这儿会有浪漫邂逅呢,对了,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介绍给你啊,我猜你是……”
周衍关掉了翻译器。
屏幕看久了头也晕。
他深呼吸,再次把视线放在窗外。
普罗旺斯位于法国东南部,是一片被阳光与诗歌眷顾的土地,它北接阿尔卑斯山脉,南邻地中海,山水海色之间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颜料盘中是被橄榄树、薄蓝色海洋、葡萄园和古老村庄点缀的丘陵与平原。这里属于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漫长而干燥,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冬季则温和而短暂,不过可不用着急,须臾间,又是漫山遍野的薰衣草花浪。
从北面吹来的密斯托拉风,将天空刮得湛蓝如洗。周衍眯着眼看久了,眼眶有些干涩,闭上眼缓了缓,再次睁眼时,他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副驾上似乎又多了一个人。
周衍叹了口气,以为自己晕车晕出幻觉了,认命般扭头看着前面的位置——一个圆鼓鼓的脑袋。
那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人穿着一件汉服,周衍了解不多,那是一件青白渐变色基调的汉服——外披轻纱长衫,内衬素白中衣,腰间系深青色丝带。
那人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银色平安锁,看起来像是磨损很久了。他翘着腿,惬意地把脚搭在中控台上,还悠闲地扭了扭脚腕,一双好看的赤足便出现在了周衍的视野中。
鞋子都不穿,好没素质。
周衍是个淡人,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那脑袋就收回了视线,继续看向窗外解闷气。
“哈哈,你也觉得我新来的室友帅吧。”
中文?
周衍挑眉,转回了头,恰好和后视镜中的人对视。
镜子中的男人吹了吹额前的碎发,露出优越的头骨,更仔细地看去,周衍才发现眼前这男人留着长发。
他长得好特别。
男人高挺的鼻梁稍稍偏了下,露出了左脸中间长竖着的三颗痣,他左耳还挂着耳饰,浓绿色流苏上一枚银色铜钱,靠近耳垂的地方还有两颗银珠子。
那痣对得可真是整齐。
周衍绷着的脸有了一丝松动,他靠在座位上,头因为昏沉得厉害所以只虚虚用一只左眼看着那人。
那人冲他咧嘴一笑,最下端的痣微微向外动了动,也学着周衍的模样,露出痛苦的表情,四肢无力地躺在车座上,偏着脑袋,闭上了右眼,还眨了眨。
周衍近能看到那人毛茸茸的圆脑袋,远能通过后视镜看见那张精雕细琢的脸,那人一偏头,细长的流苏便耷在了脸颊上,那张搁放流苏的脸没什么血色,惨白得真有几分神色恹恹,看起来比周衍还要晕得厉害。
“哈哈哈,”那人蹙着的眉一松,放下翘着的腿,倏地一下撑了起来,昂声说,“我真可爱!”
他声音格外的沉,语调却活跃。
“啊好没意思,好没意思啊……”
周衍觉得自己疯了。
下一秒,那人将头伸出了窗,周衍的视线跟着圆脑袋移动,车窗外风簌簌吹拂,对方的头发并未被风吹乱,那惹眼的耳坠也没有大幅度随风摆动。
再下一秒,那人飘走了。
周衍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疯了。
那人飘走了……
没错是飘。
周衍睁大眼睛,起身坐直,呆愣地看向窗外,他揉搓起眼睛。
耳边依旧是司机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呼啸的海风劈到脸上,让周衍头上那撮幽灵绿直直立起,像根呆毛。周衍再次点开了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他打字很快,没几下就操作好递到司机耳边。
司机看着突然间近在咫尺的手机,皱着眉闭嘴了。
“刚刚副驾上是不是有人。”
司机眉心乱跳,盯了周衍一眼,摆摆手,一副“你眼睛是瞎的吗”的表情,示意周衍去看空空如也的副驾,一口法文喷薄而出:“可别逗我了,我可不信鬼神。”
司机补了一句:“你这样说话是会招致厄运的,我不听,我当没听到,鬼神远离我远离我。”
周衍叹了口气,他跟这人说什么呢?
那人说的是中文,怎么说都不是一只法国鬼吧!
周衍说了句抱歉后靠回到座椅上,闭眼前再看了眼那位置,副驾驶的窗户应他的要求也是敞开的,此刻吹来冷风,汽车在马路上行驶着,速度并不慢,周衍闭了眼。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自己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所以只好强制自己不再去想那男人。
不久,司机把他叫醒,周衍以为到了便收拾行李下了车,付完钱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被撂在了一个巷口。
周衍耸了耸肩,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打开手机查看与目的地的距离。
步行21分钟。
他看着连个路灯都没有的公路叹了口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点开相机。
……发型不可以乱。
周衍关掉手机。
……好丑。像原始人染了搓绿毛。
下车最大的好处就是周衍可以畅快地呼吸,他明显感觉呼吸都轻盈了许多。
如今迫近夜幕,巷口和街道只有零散的几人。
这边的街道是斑斓的,周衍看着眼前用赭黄色石头堆砌而成的一件件小房子,也有看起来灰蒙蒙的房子,建筑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周衍简单感叹了一下人类的伟大,打开了行李箱外层,戴上耳机,拉起行李杆,跟着手机地图走着。
头戴式耳机是周衍的最爱,他连上蓝牙,开始放慢脚步。普罗旺斯的一月是带着凉气的,不过他这会正好有些发热,便把围巾摘下了,迎着薄雾风走,听着耳机里带点流行味道的抒情民谣:
“Maybe it's the way you say my name.(也许是你叫我名字时的方式。)”
“Maybe it's the way you play your game.(也许是你玩游戏时的样子。)”
……
周衍穿过街道,往不明亮的马路上走去,在月光下,他穿过光秃的葡萄藤架,感受着湿润土壤和枯草的气味,然后他愣住了。
前方的小径上连路都看不清。
周衍摘下耳机,这才终于表现出了不满——他的音乐被打断了。他只好翻出之前在网上订的民宿信息,找到民宿老板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没等多久,前方的位置亮起了车灯。
房东是个年轻男人,深邃的五官嵌了颗湖泊绿的眼睛,他会讲一口流利的英文,虽然不是中文,但也让周衍松了口气。房东很热情地帮他把行李箱塞到了后座,周衍由于忘了单词而喜提副驾。
在聊天中,周衍得知房东奥林普是本地人,他的父母搬去了市中心,将那间民宿留给奥林普来打理。
奥林普还是位摄影师,在全国各地旅居,近期前一位租客退房了他才赶回来,很巧的是,上一位租客走了,周衍就来了,奥林普说周衍是他的幸运星。
奥林普淡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还不忘和周衍畅谈:
“衍,我看你租了一年,还是全租,是先到这里等朋友吗?”
周衍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奥林普的意思,奥林普的民宿一共有三个房间,最多可容纳六人,而他一口气租了一年,想必是要约朋友玩很久的意思。
周衍勉强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说:“没有,就我自己。”
他说完这话后似乎感觉中控镜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下,不过现在的光太暗了,周衍有些看不分明。还没等他回头,奥林普又兴致冲冲地开启了话题。
“欸,好厉害。”
“你也很厉害,”周衍昏着脑袋接话,“全国旅居不会很累吗?”
“不会,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周衍赞同奥林普的这个观点,他也一直如此觉得,就算把喜欢的事情变成了一份节奏规律的职业,对于他而言还是不会枯燥的。毕竟做不喜欢的事情也是做几十年,还不如选个自己向往的呢,至少耗费几十年光阴,在热爱的领域做出了一份成就,这一生也算充实。
奥林普话题再转:“那衍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
周衍眸光闪了闪,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勉强笑了笑。
奥林普在和周衍聊天时逐渐减了车速,转头朝周衍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衍是因为情伤吗?我之前有两位租客就是因为对爱情感到失意而来到了这……这里的阳光是能够治愈人的。”
周衍摇了摇头,解释说:“不是,”他本想说自己是因为工作原因才到这里的,随便敷衍过去,但他不太想要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只好说,“我不谈恋爱。”
谁知奥林普是个极为热情的人,他惊讶地追问:“为什么呢?我看不出来衍是不谈恋爱的类型呢!”
周衍是个i人,又着实晕车,今天的社交和体力消耗已经让他感到疲惫了,所以只好笑笑,不再说话。
奥林普会意:“大概还有几分钟就到啦,衍可以泡个热水澡,再来点桃红葡萄酒,保证你有个好觉!”
奥林普将钥匙交给周衍后,再闲聊了两句便离开了。
民宿坐落在一个静谧村庄的高处,环绕着它的是冬日肃穆的山丘,而周衍眼前的这栋经典的普罗旺斯石屋,外墙由当地暖黄色的石灰岩砌成,保留着原始粗粝的质感。
周衍走了进去,重新戴上了耳机,随着悠扬鼓点敲响,他穿过两颗柏树进入了花园,花园中是薰衣草丛,不过现在正值冬季,只能看见银灰色的花梗,花梗边是迷迭香、百里香等常绿香草,在庭院正中央还有一颗古老的无花果树,在树下大约几步远的位置对着绿草墙,周衍绕了过去,原来是一个小型泳池。
他大概走完这个小院就进房间去了。
屋内宽敞通透,周衍打开了灯。
下一秒,周衍转过头,看见了今天在副驾上的男人。
“And I've heard of a love that comes once in lifetime.(曾听说人们终其一生真爱只会降临一次。)”
男人抱臂靠在橱柜上,歪着头,左耳的流苏正微微晃动。周衍的手从行李杆上放下,他的视线全落在了男人那三颗标志性的痣上,此刻他的世界仿佛只有音乐在流动:
“And I'm pretty sure that you are that love of mine.(我非常确定你就是我今生的真爱。)”
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
周衍把耳机摘下。
男人勾起了笑,声音低沉,却语调婉转:“你怎么才来啊~”
歌曲是Ruth B.的《Dandelion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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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