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酒很失落地摇头。
他就是不能碰到这个世界啊。
“如果我要是能触碰的话,我就天天把那群人的手机挂在天上,和他们玩捉迷藏。”
苏小酒脑中登时浮想联翩,对着周衍弯眼一笑。
“给我看看嘛。”
周衍无奈,对这只逮着机会就要胡作非为的幽灵说:“怎么又撒娇。”
“哈,为什么是也呀。”苏小酒露出和长相非常违和的痴傻笑容,“我什么时候还对你撒过娇?”
周衍:“你也知道是在撒娇啊,幽灵先生。”
苏小酒嘿嘿一笑,用宽大的手掌来回扒拉周衍纹丝不动的被子。
“给你开。一会儿不许打扰我工作。”
苏小酒没说话,一双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衍。
“说话。”
苏小酒哼哼两句:“好啊,勉强答应你。”
周衍帮苏小酒换好频道后,打开了空空如也的冰箱,再闭眼关上,又看了眼正在专心致志看电视的幽灵。要是幽灵可以触摸世界的话,也挺好的
——可以飞去买菜。
“苏小酒。”
苏小酒抬头。
“当幽灵是什么样的感觉?”
苏小酒脱口而出:“感觉很饿。”
周衍:……
“真的很饿,就像是肚子被掏空了,胃变成彩色气泡不见踪影。”
这个比喻还挺有意思,本来就没吃早饭、胃里空空如也的周衍觉得更饿了。
环顾室内后,他认命般给自己倒了占玻璃杯五分之一的葡萄酒,葡萄酒淌进酒杯,在杯壁绕出一条漂亮的圈,周衍继续问道:“为什么是彩色?”
苏小酒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因为我很浪漫啊。”
周衍:……
周衍抿了一口酒,决定直接开始工作。
通常情况下,他会在前一天晚上制定好第二天的工作计划,也会在一个月的某一天复盘本月的工作完成进度,并制定下个月的计划,而因为突然的决定,他来到了普罗旺斯,基本的节奏已经完全被打乱了,现在的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先看看书吧,反正他的计划离不开阅读。
这栋民宿的二楼有一块独立阅读区,不过周衍觉得太麻烦了,不太想上去,等他把行李箱中的东西简单归类,放置好后,端着平板坐在了苏小酒身边。
苏小酒正专注地看着电视,他的侧脸非常完美,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睑处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青色阴影,睫毛突然颤了颤,忽而又不动了,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
在朦胧暗淡的日光下,他的瞳孔被蒙了一层不明显的雾气,稍微流转,便会美如秋色,再看整体,除去完美的五官,苏小酒的气质让周衍想到了泰戈尔的“死如秋叶之静美”,如果细细品读,周衍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青白玉。
一种后知后觉的想法向他袭来,他习惯性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得出一个模糊又奇怪的答案:他或许也不是因为太麻烦而不想上楼,他可能是……想要了解苏小酒?
这对吗。
“这么喜欢我啊?”
周衍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见苏小酒转头看他。
“看呆啦?”
可是苏小酒为什么有热烈的一面呢?这不像他,周衍下意识这么觉得。
周衍没有否认,但是淡淡地说:“看你的电视去。”
“好吧好吧。”
他带上眼镜,把拖鞋一撂,给身体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光脚蜷在了沙发角里,电视里正播放着听不懂的法语,周衍瞥了一眼,有些诧异,苏小酒在看《与玛格丽特的午后》。
“你喜欢这部电影?”
“你不吃饭吗?”
两人一齐开口。
周衍回答说:“懒。”
苏小酒咧嘴笑着点头:“嗯,看得出来,确实懒。”
“呵。”
“赫赫。”
……
“这眼镜真适合你啊。”
“所以你觉得这部电影如何?”
两人又一齐开口。
周衍作为一个i人,自觉不需要过多的社交,在一些场合中他总是话最少的那个。不是他不会说,而是他不感兴趣。
周衍向往deeptalk,对“除了工作和deeptalk之外的闲谈就是浪费时间”这句话深信不疑,可这样谈话的机会少之又少,自从他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与人进行过深度对话的经历了,朋友的时间大多被工作和家庭占据,更多是家庭。
他一早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没必要的人生项目早早全部划去,有大把大把思考时间,想久了,想多了,就遁入虚无,还没个人能体会他,真是孤单。
起初,遇到合适的人他就开始滔滔不绝,把人讲得厌烦了,也就开始疏远自己,后来,也就是现在,他会拿捏好度,毕竟过犹不及。
苏小酒玩着耳饰,仔细想了几秒钟,转头平静地说:“一部正常的片子。”
“嗯?”
“赫赫。”看着周衍一副很好猜的期待表情,苏小酒认真回答,“我觉得这部电影很悲伤。”
“为什么?”
苏小酒朝周衍身边挪了下,语调婉转:“里面很美好啊,阳光、诗歌、影子与爱,可我就是感到悲伤啊。”
周衍因苏小酒的靠近而不自觉收着脚,脚趾在沙发布上抓了一下,他看着苏小酒,只单纯地看着,刚要开口时,手机铃声响了。
“When you feel the world is on your shoulders.(当你感到肩负重担。)”
“Don't wanna make it worse just wanna make us work.(我不会把它变得更糟,只会想我们更加顺利。)”
周衍把头转了回去,接通电话。
“喂,林老师。”
“嗯嗯,好,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没事,没事……啊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要吃番茄炒蛋。”
周衍挂掉电话,刚把手机放下,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你好。”
在他余光无暇顾及的身侧,苏小酒倾了倾身子。
“衍,早上好啊,我是奥林普。要出门吃午饭吗?我顺便带你去附近逛逛。”
奥林普来电的时间真是不巧,周衍拒绝:“不好意思,我有其他安排了,不过我们可以约后天。”
手机里传出一声叹息,奥林普遗憾道:“可我现在正在来接你的路上。”
周衍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还没租车子吧,今天我当你的司机怎么样呢?你打算去哪里?”
周衍确实还没租车子,无奈回答:“去马赛。我的老师住在那里,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请你吃饭。”
“好啊。”奥林普吹了个口哨,听起来很兴奋,“你老师可真会挑地方,那可美了,我正好带了相机。”
周衍挂了电话,看着电视里斑驳的光影,刚才的断开的思绪接不上了,他转而对苏小酒道:“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苏小酒没有回头,只有流苏在摆动,周衍以为他没听到:“苏小酒,要和我出门吗?”
周衍等了等,苏小酒好久才转过头,慢悠悠飘了一句:“好啊~”
外面依旧刮着凛冽的冷风,周衍迎着风走,情愿将自己的脸颊撞在冷气里,他沿着马路向下走着,眼前是参天的松树、橡树,无一例外地,虽然依旧郁郁葱葱,但被覆盖了层层白雪,这些白雪很薄,没几天就会消散。因为民宿地势的原因,周衍能遥望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峰。
迎面刮着寒风,周衍张开了嘴,呼着气,再重重地吸气,寒气瞬间灌入口腔,似乎沁入脊椎,寒风如刀刃,刮走周衍脊骨的厚重,顿时席卷去他所有的思绪,他接受着,他喜欢这样的感觉,疯狂地将自己放置于自然中,似乎真的能和自然更接近一些。
感其温度,同其呼吸,人随之就能感受到个体的渺小,然后脱离出来,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来注视着自己,人就更加渺小了,思想和肉|体被压榨,感知自我的不值一提。
“很美吧。”苏小酒双手插在口袋里,平静说,周衍觉得他那股死寂的气质又浮现起来。
周衍用余光看他,可那一点吝啬的视线都被自己吹拂的发丝挡住,周衍只好转身,谁知,苏小酒却没有在眺望,反而在凝视他,周衍扭回头:“……很美。”
苏小酒的美是惊心动魄的。
“你为什么来这里呀?”苏小酒说得漫不经心。
周衍撩了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我写不出东西,打开手机刷短视频,看到了这里的薰衣草……”
“那你可来错季节了。”
“还没说完,”周衍口齿已经开始发颤了,“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个原因是我之前做的梦。”
“什么梦?”
“忘了,一个记不清楚的梦。”
“那你……”
周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直觉是这里。”
再向山下绕了一个弯,奥林普的车来了。
戈尔德距离马赛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因为又是别人开车,高速行驶还开不了车窗,周衍只好再次以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坐在了后座,看着副驾上活跃的圆脑袋。
奥林普很擅长找话题:“那位林老师是衍的大学老师吗?”
周衍看着那颗晃悠的圆脑袋停了下来,出声道:“不是,我和大学的老师并不熟,那位是我高中的语文老师。”
“她帮助过我很多,在两年前移民到了这边。”
“原来是这样,那她知道过去的衍啦?”奥林普发出一声感叹,“过去的衍也和现在一样吗?”
周衍瘫在后座上,脑袋因为车内有一瞬间的颠簸而磕到了玻璃窗上。
苏小酒转过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咧嘴吐槽:“没事吧。这小老外开车没轻没重的。”
周衍默声片刻,不知道该不该笑,最后硬是憋了下去。
奥林普以为周衍没听懂自己的话,于是用更加简单的方式重复了一边:“衍的学生时代是怎么样的?”
学生时代吗?已经27岁的周衍觉得学生时代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如果硬是要回忆……
“听说中国的高中生一天会有好多课,想想都很恐怖啊。衍会觉得辛苦吗?”
“挺好的,适应后其实没有感觉。”
……
周衍的思绪开始莽撞地从2028年的普罗旺斯的一条沥青路上飞奔至十年前的贵州。
那时候他总是醒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一个。
他没有那么多可以淹没头顶的书,有的只是一张张分类好的学科试卷,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喜欢有人主动靠近,成天就坐在教室最后排位置上埋头学习,把考过的试卷一遍遍反复做着,直到不出一点差错他才舍得扔掉。
林老师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那个时间太早了,教室里没有人来,周衍蜷缩在地板上,胃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直冲冲地往外钻,他满头虚汗,嘴唇泛白。
林老师发现了他,早上五点医务室连门都没开,周衍只能盼着自己熬过去,后面实在疼得浑身抽搐,他开始祈祷,可祈祷了千百万次的神明没有出现,林亓来了。
她把周衍背到了医院去,醒来后,周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睁开那双疲惫的眼睛,头顶白晃晃的光闪着虚影,刺进他的眼底,然后胃又剧烈地翻滚。
周衍隐约能听到林老师和父母的对话,尽管老师已经将声音压得很低了。
“我们没钱啊老师,他这可怎么办呐!”周衍的母亲气喘吁吁地吼道。
“没钱?你们上了半辈子班了,连三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吗?平常呢?他天天的伙食费是多少?就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吗!给孩子折腾成这样,你知道胃穿孔又多疼吗啊,半点不心疼生什么孩子,跟着你们一起受苦吗。”林老师极力压低声音,分明不是他的母亲,却心疼得快要哭了。
这时一道男声高昂地响起,他哭喊着:“给了钱啊,他自己不吃饭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一天在外辛辛苦苦地上班,不就是为了他吗!我们今天这半天工资就泡汤啦!工地老板一直在催促,你别为难我们了老师,不治不治了。”
“现在这些大医院就是乱说,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生这么严重的病?不就是想让我们多出钱!我们没钱!”
林亓一脸震惊地沉默着,她并不是被眼前两人的无耻给折服了,而是她不相信这居然是为人父母所说出来的话,她抖着声音,压下喉头的哽咽:“为了他?没有他……难道你们就不吃饭了?”
周衍觉得可能是头顶的灯太亮了,怎么把眼睛闪得生疼,连眼泪都划了出来了。
“周衍周衍,你怎么不戴眼镜了呢,你那副眼镜很好看呢。”
周衍的思绪被苏小酒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拖回到了当下。
苏小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身边,正用冷白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戳周衍的肩头,尽管每一次都触及不到周衍,他也乐此不疲。
“为什么呀。”苏小酒睫毛簌簌,转而又眯起眼睛,对周衍露出友善的微笑,“周衍?”
周衍眨了眨眼睛,还在反应。
“好吧好吧。你真会。”见周衍呆呆的不说话,苏小酒嘟囔道,又重新组织语言,“是你的眼睛很好看。”
歌曲是Shayne Ward的《Until You》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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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4 回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