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重物被移开,傅青川彻底瘫在地上,头挨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难听的哭着。
“呜……谢谢你……你……你是好孩子……”
傅青川搂抱着孩子,身体不停地颤抖,之前的强装镇定彻底破功,哭得比雷声都凄厉。
孩子握着他的头发直皱眉,小嘴抿着舔下他掉落的眼泪。
可能是不好吃,小孩还吐了下舌头,吐完皱着小眉毛,看着傅青川哭巴巴的脸继续砸吧嘴。
她有点饿了。
但现在唯一有可能关注她的人情绪已经崩溃了,那人的父亲注意力都在自家儿子身上。
“川儿……皮小子,现在知道哭了?”
傅易抹了把眼角,半狠不狠的训他,他半跪在废墟里,将儿子从碎瓦断木中小心地抱出来,连同儿子怀里那个襁褓。
傅青川脑袋耷拉地瘫在父亲肩头,可手臂还死死环着怀里的襁褓,怎么也不肯松。
“松手川儿,让爹看看你伤着没有。”
傅易语气横急,但眼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他手指在儿子后背摸到一片黏腻的温热,不知是雨是血,心瞬间凉了半截。
傅青川像是听不懂,反而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孩子的额头蹭在唇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爹,他……他和爹一起,一起救我……”
傅易听到这声嘟囔,才低头仔细看向那个孩子。
小小的一张脸,瘦弱白净,刚从废墟里出来襁褓上沾了泥灰和碎瓦屑,孩子窝在里面,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不哭也不闹,一只小手还攥着傅青川散乱的发梢,被傅青川亲着和傅易对视。
她的一只小手还攥着傅青川散乱的发梢,手指头绕了两圈,缠得还挺结实。
傅易跟她对视了两息,看起来颇为镇定,小嘴还砸吧砸吧的嚼空气。
“这孩子哪……川儿!”
接下来的事,傅青川就不知道了。
他再醒来时,破败的环境已经变成了干净的厢房,身上的撞击伤也被包扎得妥妥当当。
傅青川瘫在床上木愣愣地看着上方,脑子里空空的,刚醒的人还有些迷糊。
过了会。
他突然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眼前除了被子什么都没有,他皱眉慢吞吞转头看看自己身侧,又是一样的状况。
他懵了一瞬,手张开在被窝里摸了两把,什么都没摸到。
他又不死心地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瞅,还是空的。
在确定整张床只有他自己后,他急了。
“诶,那个小孩——嘶——好疼……”
傅青川猛地要坐起来,后背的伤被扯动,疼得他脸色一扭,又吱哇乱叫地躺了回去。
还好叶明烟刚好端着汤药过来,看到儿子这幅龇牙咧嘴的样,真是又气又心疼。
“傅青川。”
她连名带姓叫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毫不客气地戳在他额头上:“你真是本事大了,啊?第一次和爹出远门就闯祸,你爹管不了你了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发热,你知不知道你这小身板差点就没挺过去,你……”
傅青川被她戳得往后一仰,牵扯到后背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您轻点……我疼……哪都疼。”
他声音沙哑带着软意,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娘,像往常一样企图蒙混过关。
叶明烟听他这么喊疼,她心也跟着不好受。
她别开脸,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那点泪意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和刚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疼就对了,让你不听话。”
她嘴上不饶人,可搂抱着儿子的动作却极其轻柔,半坐在床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碗沿凑到傅青川嘴边,药汁又黑又难闻。傅青川皱着一张脸刚往后缩,又被他娘一个眼刀瞪回来,只好乖乖张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
男孩喝得快,味道来得也冲,整个人都苦得打激灵,小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叶明烟早有准备,从碟子上拿起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抱着他哄:“苦尽甘来,苦尽甘来。”
傅青川心里挂着事,蜜饯在嘴里滚了两圈就含不住了,含糊糊地开口:“娘,我的小孩呢?”
“谁?”
叶明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儿子那张虚弱的小脸。
傅青川嘴里含着蜜饯,含混着又说了一遍:“就小孩啊……瘦巴巴的,眼睛大大的,特别聪明的……嗯……小孩。”
他说话时气息虚浮,嗓子也哑,但描述起要找的人时倒是不嫌费事,就差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词都搬出来了。
他说得不明晰,但叶明烟听懂了,她嘴角抽了抽,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你的小孩,你才多大,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呢。”
“就是我的!”
傅青川听到被否定了身份还有些恼了,他着急咽下嘴里的蜜饯,连比划带喊的跟他娘强调:“这么小,这么长,这么——娘,你听我说,他可聪明了,他认识我!”
他越说越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病态红晕。
叶明烟被他这通闹腾弄得哭笑不得,一手按住他乱挥的胳膊,一手去探他额头,怕他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手心贴上去,温度倒是没再升,就是汗涔涔的,发了一身热汗。
也算是好事。
“行了行了,你小声些,屋顶都要被你掀了。”她把儿子按回枕头上,拿袖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没好气地说。
“你爹说你烧了半宿,净说胡话,现在醒了也没正常到哪去。”
“我没……”
“不闹了,你爹守着呢,丢不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同时还有父亲低沉的训斥声。
“醒了就安生躺着,别让你娘操心。”
傅易虎着脸抱着个布团进来,孩子已经换了干爽小被,脸上泥灰擦净,露出白软的一小脸。头发细软地贴在额角,显得那张小脸更小了,还没有傅易一个巴掌大。
她正啃自己的拳头,小嘴裹着手指头,啧啧有声,啃得津津有味。
傅青川看到那个布团眼睛一亮,挣扎着要起身,结果又拉扯到伤,憋憋屈屈的又老实躺回去。
小孩听见床上动静,眼睛转过来,往声音的方向看,她的小脑袋往一边偏,咬着手看向傅青川。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水洗过似的干净,她就窝在布包里就不哭不闹地看着他,像一只在认人的小动物,好奇又带着点呆愣。
傅青川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他歪着身子看了两眼,回想起庙里自己的丑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搂着人家嚎得跟疯子似的……
男孩白皙的耳尖逐渐泛红,心底漫出些许窘迫与别扭。
他别扭地侧身躺好,刻意移开视线,不敢再对上那双澄澈纯粹的眼眸,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被面佯装淡定。
仿佛方才那个急得满床找人、闹得不可开交的人根本不是他。
叶明烟忙着收拾汤碗没注意,傅易满眼瞧着傅青川身上的伤,也没看到儿子的怪样子。
但有个小娃娃看到了。
小孩含着手指,眼睛睁大继续盯他,目光追着他飘开的眼神走,小脑袋还跟着偏了偏,像是欺负人似的,感觉到他不喜欢这样也要盯着看,嘴里的动作也越来越卖力。
傅青川被这道直白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底又羞又憋闷,隐隐泛起几分不服。
僵持片刻,他骤然抬眼,直直回望过去,架势挺凶。
一人绷着脸,强装镇定、暗自较劲。
一人懵懂天真,一无所知、肆意凝望。
“……”
“吧唧吧唧……”
“……”
“吸溜……吧唧吧唧……”
这场无声开启的对视比赛都快把傅青川搞炸毛了,但另一位小选手却一无所觉,继续吃自己的小手。甚至一只手已经不够她吃了,干脆两只小手都放在嘴边,吃吃这个,咬咬那个。
声声作响,十分陶醉。
傅易单手抱着孩子上下摸摸傅青川,看他还算有精气神,确定他没事后暗自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没有柔和下来,声音反而更加严厉:“傅青川,这次的教训能不能记住?”
“以后出了城还敢不敢自己到处乱跑了?之前跟你说的江湖险恶都让你当耳旁风听了,好声教着半句不记,非要吃次亏才长记性。”
傅易坐在傅青川床边,冷脸训斥,他性格素来豪迈直爽,平日里说话便中气十足,此刻满心后怕,训斥的语气更是不收敛半分。
怀里的小家伙被他拔高的音量惊了惊,含着拳头顿了半晌,视线从傅青川脸上移开,黑珍珠似的眼珠往上瞟,望着男人的下巴,松开嘴里的手,像是叹气一样小小哼唧一声。
对视比赛结束了,或者说有一位选手注意力并不集中,很容易被其他事物吸引,主动要求退赛了。
傅青川这边还保持着那副不服输的架势,父亲的训斥半句没听,脖子梗着较劲,结果对方先不看他了,他这股劲儿一下子没了着落。
心绪起落得太过突兀,他莫名感到空落和委屈,像一只突然被舍弃的小犬儿,茫然过后,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想要主动凑过去,重新换回那人目光的念头。
意识到这个想法时,他懵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
傅青川觉得自己可能是生气吧,总不可能被抛弃了还想缠着人继续玩,那多没骨气。
他不是想缠着,只是不喜欢半途而废罢了。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低着头乖乖和父亲认错,态度很诚恳。
“爹我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还好爹来救我了,谢谢爹……”
男孩扯着父亲的衣袖,抬眼乖乖瞅着傅易的脸色,傅青川生得一副好相貌,五官不张扬,眉眼都十分柔和。现在年岁小看起来温温软软的,再加上有伤在身,血气亏空,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怜。
认错时他像是不敢看父亲一样,眼睛看着他的领口,衣襟,怀抱,和那个小孩。
目光在傅易衣襟上停会,又往旁边挪一挪,挪到那个青布小被上,再飘到小孩露出半截的小拳头,然后又缩回去,傅青川的目光游来游去,像是胆怯也像是勾着什么。
孩子的注意力非常分散,听到他的声音又把视线从傅易身上转移到傅青川的方向。
小孩眼睛特别干净,黑的发纯,看向你的时候,专注的仿佛她的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
傅青川余光瞥见她那副模样,心里头那点不开心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得意。
这次他先转移了视线,没有迎接那双黑瞳的注视。
哼,他也要扔他一次。
傅青川就这么面上一套,心里一套的跟父亲道歉卖乖。
傅易抱着孩子冷脸看他,期间几次都想继续训他,但听着傅青川那些软乎话,他明显有软化的趋势,嘴里说些“你少给我来这套”“等你好了再收拾你”之类的狠话,语气却是一句比一句轻,但依然声大。
搞的怀里那个小脑袋又看向他,傅青川本来都低头不说话了,余光瞥见小孩的动作,心里头那点不服气又拱上来了。
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带走了。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好的软话到嘴边拐了拐,突然拔高了声调来了一句:“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出门一定跟着您半步不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这一嗓子比傅易还冲,尾音都在屋里荡了两圈,给傅易都整愣了。
小孩脑袋刚转过去,又被这声音牵扯回来,嘴里含着手,眨巴着眼看向傅青川,小眉头还微微拧着,像是在分辨哪个声音更值得她关注。
傅青川瞅她一眼,不说话了,眼神往旁边一飘,被子里的脚悄悄晃了两下。
但傅易又说话了:“你少在这儿给我表决心,回去之后抄书,抄到你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为止!”
这大嗓门成功把小孩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又被扔开的傅青川抓紧手里的被子:“……”
他就不信了。
“爹!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跑!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让您和娘担心!我回去就抄书!抄二十遍!”
“知道就好!但你也不用多自责!没出大事爹都不怪你!抄十遍就够了!”
“不!二十遍!我必须记住这个教训!”
“说了十遍就十遍!你爹我没那么狠!”
“就二十遍!我欠您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大声道歉,一个大声安慰,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搞得跟谁嗓门小谁就不够真诚似的。
处于中间位的小脑袋就像个拨浪鼓一样,谁说话就看向谁,转来转去也不嫌累。
有时候两个人同时开口,她的小脑袋还卡在中间晃了晃,不知道该看哪边,最后索性两只手都从嘴边移开。一只手朝傅青川那边抓一把,一只手朝傅易的衣领抓一把,小嘴咧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嘿……艾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