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将那间破庙浇得透湿。
庙顶的瓦片早就碎了大半,雨水顺着残破的梁柱往下淌。
庙内唯一的一尊泥塑佛像半边脸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低眉垂目,似悲似悯地看着座下的生命一个一个泯灭。
庙内两方势力争斗不休,刀光剑影在昏暗的烛火与偶尔劈落的闪电交织中明灭不定,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喊杀声、惨叫声、刀刃相击的刺耳锐响,混杂着雨声,在庙堂里反复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躲藏在佛像之后的男孩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瘦弱的婴儿。
说来也倒霉,他只是和父亲赌气,不想练剑想出来偷偷懒玩一玩,谁知道遇到这事。
不光自己性命堪忧,还多了一个小娃娃要保护。
傅青川抱紧怀里的孩子,外面刀剑砍进骨肉的声音那么近,她却一声都没哭,安静得奇怪。
他甚至有一瞬怕她就这样静悄悄地死在自己怀里,忍不住把手指贴到她鼻尖,直到触到那点微弱温热,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他把她抱得更紧,混乱中他比这个婴儿更需要安抚,而孩子的呼吸声有几瞬让他感到安心。
这孩子是她母亲临时托付给傅青川的,那些人来的突然,她没有办法,只能将女儿托付给这个六岁的孩子,将她们藏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拼命想将这些人引出庙外,可人多势众,她明显招架不住。
傅青川亲眼看着这人死在了这群人的剑下,到死她都没有往佛像的位置看一眼。
傅青川把婴儿抱得更紧,他几乎咬破自己的手,才没让呜咽惊叫冲出喉咙。
战局已经平息。
一个粗哑的声音喘着气响起:“不愧是上一代魔教护法,骨头真硬,到死都不肯说秘法在哪。”
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接过:“你下手太快了。留活口带回去,比死人有用得多。”
先前的男人啐了一口,踩着血水往前走了两步:“留活口?那女人方才差点拖我一起上路,疯子,赶紧搜,肯定是让她藏起来了。”
脚步声混着雨声,一步步逼近。
傅青川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背死死贴着佛像冰冷的泥壁,呼吸极轻。
怀里的婴儿忽然轻轻一动,像是终于被雨声惊扰,眼睛缓缓睁开。
他慌忙用手掌捂住她的嘴,不敢用力,指尖触到她细弱可怜的呼吸。
他凑到她耳边,无声一遍遍求:别哭,别哭,求你。
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的光照亮佛像半边模糊的脸。
那低垂的眉眼依旧慈悲,孩子没有哭闹,只是睁着那双眼睛看向男孩,依然安静,稚嫩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潮湿的黑发。
傅青川没注意到,他弯身勉强攥紧地上一截断木,掌心汗血混在一起,黏腻发烫。
男孩小脸的表情非常僵硬,浑身颤抖不停,牙关咬得太紧,两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抽。
他才六岁,平日里被父亲逼着扎马步都要偷懒耍赖,蹲一炷香就要喊腿酸,挥剑百下便嚷着手腕要断。
贪懒的很。
可此刻他握着那截断木,竟希望这木头比他的剑更重几分。
他的精神十分紧绷,他忽然疯了一样地想,若手里有一把剑,哪怕他只记得父亲教过的第一式,会不会有可能护住自己和这个小孩。
正头脑混乱地想着,自己的头发突然往下一坠。
感受到自己发间的小手,傅青川动作僵硬地抱着她轻轻晃晃,希望她更乖一点,千万不要出声。
雨声轰鸣,脚步声又近了一步,刀尖拖地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那人在绕着佛像走。
傅青川攥紧了断木,怀里的婴儿似乎觉察出他的紧张,松开了他的头发,那只小手缓缓抓在了他心口的位置,拽一下玩一会。
在傅青川分神看向她时,又一道惊雷闪过,庙外闯进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浑身湿透,袍角滴着水,脚步却极稳极快。
温厚的男声带着些急切,在满室血腥与雨声轰鸣中格外突兀:“各位多有打扰,在下冒昧,实是迫不得已,我家小子今日午后走失,至今未归。他年方六岁,身量大概这么高,”
他伸手在身侧比了比,大约到腰际。
“我从山南一路寻找,沿途问过樵夫猎户,有人说午后曾见一个孩童往后山方向去了。我循着踪迹找到这附近,在山道上发现几串鞋印,大小对得上,方向正是往这间庙来。我这一时心急……”
傅易语速极快地说着,神态十分焦灼,额发湿贴在脸部,显然已经在雨里奔波了许久。
他的目光扫过庙内狼藉的尸首和那几个持刀之人,眼底掠过一丝凝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为寻子而焦急的慈父模样。
傅青川听到父亲的声音浑身像泄了力一样,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强忍的眼泪终于滴了下来,落在孩子的脸上。
那滴泪顺着婴儿的鼻梁滑下去,在她嘴角边微微一顿,她伸出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小脸皱了皱,嘴唇张开似是要哭嚎。
傅青川急了,慌忙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又用手指按在她的嘴上,无声哄着晃着,孩子很乖,被哄了两下真就没有要哭的迹象了。
睁着大眼睛看看这,看看那,一声不出,像是知道此刻不能发出声响似的。
傅青川看她这幅乖模样,真是感谢她,模仿着自家娘亲哄孩子的方式,低头在她额头轻亲一口。
孩子额头温热,带着奶腥气,他忽然想起了娘亲,想回家,他鼻子一酸还想哭,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救命的人就在眼前。
但他没有叫他父亲,现在这帮杀手正站在他附近,他怕自己还来不及跑到父亲身边,就被这些人杀了。
佛像前,杀手们看他形单影只突然冒出,握刀的手都紧了紧,为首那人侧过身来,不阴不阳地开口:
“这位兄台,寻子心切可以理解,但这庙里方才出了点事,怕是不太方便……”
他话未说完,傅易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堵住了庙门,把这几个杀手都框在了自己可攻防范围内。
“不妨事,”傅易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我找到孩子就走,不耽误各位。”
他话音刚落,有人轻啧一声,瞬间向他攻去。
傅易身形未动,只在刀锋逼近面门寸许之际微微侧首,那刀擦着他耳边劈空。
他顺势抬手,两指如铁钳般夹住刀背,借力一引,那人便踉跄着从他身侧冲了过去,险些撞在庙内红柱上。
这一下兔起鹘落,极快极险。
余下几人脸色骤变。
为首那人紧随其后,攻向傅易。
同时,庙外闯进一群人,他们以傅易为首和杀手展开搏杀。
傅易带来的皆是傅家精卫,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瞬间将庙内杀手分割包围。
庙中本就狭小,刀剑施展不开,反倒让这些精于近身搏杀的护卫占了上风。
傅易无心缠斗,他尽力绕开这些人,自行寻找儿子的踪迹,可那些杀手看胜算不大,竟然扔出几枚火雷,直直抛向庙内房梁。
他们要毁了这座庙,和傅易他们同归于尽。
傅青川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跑向父亲,就看见那几枚火雷拖着火星子朝头顶砸来,梁柱上的碎瓦在震动中簌簌落下,其中一枚正正砸在他脚边不远处,他抱着孩子慌忙想要躲开。
傅易听到声响,抬眼看去,佛像边,引信燃烧的火光映亮了他儿子惨白的小脸和他怀里的……孩子?
他目眐心骇,一声暴喝:“快躲开!”
傅青川看见那枚铁丸在眼前放大,引信的火光映亮了他眼里的恐惧。
他懵神时,他怀里的小婴儿突然动了,那只一直抓着他心口衣襟的小手忽然松开,向上伸,像是要去够那点逼近的火光,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咿呀。
孩童稚嫩的声音让他猛然回神,慌乱起身,伸脚踢开火雷,抱着孩子慌乱跑着。
他那一脚踢得毫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蛮劲,鞋子踢飞了都不知道。
可他的力气不大,火雷没有离开他太远。
轰然几声,破庙坍塌了。
梁柱断裂的巨响震得人双耳嗡鸣,泥塑佛像在火光中轰然倾倒,慈悲的面容在崩塌中碎裂,化作一地残泥。
雨幕之下,火没有起得太大,雨水从坍塌的庙顶灌进来,浇在断木残瓦上,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水汽中混杂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傅青川跌倒在地上,背脊撞上一块断木,疼得他眼前发黑,还没痛呼出声,上方又落下一截断梁,砸在他肩上的同时也将他压在废墟下。
他趴在地上,疼得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感觉耳边好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唯独怀里那个小东西的呼吸声,温热地贴在他胸口,清楚得奇怪。
刚才那一摔一砸,他慌张地把她护在胸下,用自己的背脊和肩膀扛住了所有落下来的东西。
他的头不敢动,看不到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傅青川忍痛吸气,手指慢慢、慢慢地挪动。
一寸,两寸,手心触到她的小身子,隔着襁褓布,感受到孩子温乎乎的热度。
他的手指往上挪,摸到她的小屁股,摸到她的后背,最后停到她后脑勺上细软的胎发。
孩子似乎有些害怕,被摸的时候还挣着身子想更贴近这只手,那只手顺从地拍拍她的背,像是安抚她。
这样的情况下,傅青川竟然还能分神想,好像没什么事,但是这小孩是不是哑巴啊,这都不闹。
“川儿——!川儿——!”
爹,我在这儿。
父亲的声音很模糊。
傅青川想应,但是身上太疼了,使不上力,嗓子眼只能挤出一声小小的气音。
没人会听见。
“川儿……川儿肯定在……”
爹……
他只能抱着孩子听着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的眼皮越发得沉,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他的发和脸,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好奇怪,但是他好困……
男孩闭上了眼,身子歪斜趴不住,手也没劲,他和孩子之间出现了缝隙,冷风灌入,孩子伸手够着傅青川的脸,小脸微微皱着,眼里蓄上泪,小小的嘴角先向下然后大张开来。
“唔哇哇哇哇……哇哇……”
她的哭声从这小小空间的缝隙钻出,哇哇哭嚎,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凄厉又刺耳。
傅易原本已经往另一个方向找去了,这阵哭声又让他停在原位。
他突然想起看到自家儿子时,他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孩子?
他放下手中的石头,抹了把脸,果断向哭声走去。
“来这里,快把这些东西搬起来,青川可能在这。”
傅青川的意识原本已经快沉了,四肢百骸都松了劲儿,可这哭声太尖太响,狠着劲儿扎他耳膜,硬是把他从昏沉里拽了回来。
他缓缓睁眼,看着混乱的环境,眼瞳茫然一瞬才想起怀里的孩子,他条件反射地想哄她,可身体的虚弱让他说不出话,动不了身子。
只能勉强低下头,睁着眼睛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孩子小嘴张得大大的,哭得整张脸发红发紫,连手都握成拳跟着使劲。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特别响,好像压了好久才终于释放,她窝在男孩的怀抱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嚎叫个没完。
她现在一点也不乖了。
比他之前抱过的小狗崽儿都闹腾。
怎么了啊……
他不知所措时,又听到头上的石头在被人挪动,父亲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川儿,爹在呢,不怕啊。”
“哇哇哇哇哇……咳……哇……”
搬动声和父亲的声音混在一起。
这次因为怀中孩子的哭声,这些声音离他都很近。
生的希望在短短几瞬被无限放大。
傅青川躲避着碎石,低头愣愣地看着怀里的孩子,他想到了什么,傻瓜似的干巴巴张嘴问她。
【你是在和爹一起救我吗?】
他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听到几声气音,论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怀中小孩刚好哭累了,抓着他的头发,叹气哭唧两声,大眼睛水润润的望他,吭吭唧唧地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嗯……唔……嗯哼……”
傅青川睁大眼,张着嘴傻愣愣地看她,突然他也张嘴大哭起来。
他的声音比孩子小,还带着气音,但眼泪不比孩子的少,呜哇哇地往下落
傅易的手掌粗粝,带着经年握剑磨出的厚茧,此刻听着儿子的哭声却抖得几乎搬不动那些碎石与断梁。
“川儿……快了,不怕啊。”
傅易使了蛮力将断梁掀开,断梁移开的刹那,闪电余光未消,他看见自家儿子灰头土脸地趴在一片碎瓦中,嘴唇发白,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糊着泥灰和血渍,哭得毫无章法。
眼泪全都滴在怀中孩子的襁褓上。
而那孩子,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只小手抓着傅青川散乱的发,小嘴还在抽抽噎噎,应该是刚哭完,但情绪看起来比傅青川稳定多了。
哼哼唧唧的任由男孩搂抱着,看到傅易时还小小打了几声哭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