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到清晨才堪堪停住。
南城的天依旧是阴的,云层薄薄地铺在半空,风里裹着雨后独有的清润潮气,吹过老街区的梧桐枝桠,落下几片沾着水珠的落叶,轻飘飘落在青石板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凌清酌醒得很早,比平日里设定的闹钟还要早半个时辰。
许是昨夜公交车上的心绪太过杂乱,又或是梦里反复出现巷口那道立在雨里的身影,他睡得并不安稳,睁眼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
出租屋里还是静悄悄的,窗缝透进微凉的风,拂过窗台的绿植,叶片上的雨珠滚落,砸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萧逸羽那句哑声的“是我没护住你”。
三个字,像一根细绒线,轻轻缠在心头,扯不开,也挥不去。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起身下床。
简单洗漱过后,凌清酌煮了白粥,就着一小碟咸菜慢慢吃着,动作慢条斯理,和往日里并无二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静水,早已起了微澜。
三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自从萧逸羽出现,就彻底被打乱了。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心如止水,能对那人的执着视而不见,可那份跨越三年的愧疚与守候,太过沉重,也太过滚烫,让他根本无法全然漠视。
吃过早饭,凌清酌换了件素色长袖衬衫,拿上钥匙和公文包,出门往工作室走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老街区的石板路还带着湿意,踩上去微凉,路边的墙角冒出几株嫩绿的青苔,沾着雨珠,看着格外鲜活。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门,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窗口飘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却又和凌清酌周身的清淡气质,隔了一层浅浅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可心底却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又或是慌乱。
他不知道,今日萧逸羽,还会不会再出现在工作室楼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凌清酌就微微蹙了蹙眉,暗自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等他走到工作室所在的楼下时,脚步还是顿住了。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安静地停在昨日的位置,车窗半降,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
萧逸羽坐在车里,侧脸对着街道,依旧是一身深色装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没像昨日那般望着三楼窗口,而是垂着眼,指尖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翻看,可眼神却有些放空,显然也没看进去,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却依旧守在原地,不曾离开。
许是察觉到动静,萧逸羽缓缓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凌清酌身上。
没有昨日初见时的急切,也没有雨巷里的执拗,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深沉褪去几分,多了一丝温和的暖意,却也依旧保持着距离,没有立刻下车,生怕惊扰到他。
凌清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没有停留,也没有刻意躲避,只是缓步往楼道口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从巷口到楼道门前,轻轻浅浅,却从未移开,没有压迫感,只有小心翼翼的守护,像一缕暖阳,不灼人,却悄悄落在心底。
走到楼梯口时,凌清酌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萧逸羽还坐在车里,见他回头,眸色微微一动,却依旧没动,只是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的潮气似乎都变得温热了几分。
凌清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楼道,不敢再回头。
室内还是和昨日一样整洁,那盏暖光灯被他打开,光线柔和,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他坐在办公桌前,想静下心来处理画稿,可指尖落在鼠标上,却迟迟没法集中注意力,眼前总是反复浮现出萧逸羽那双沉郁又温柔的眼睛,还有他守在雨中的身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
终究是,躲不开,也避不过。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节奏沉稳,力道很轻,和昨日萧逸羽的敲门方式如出一辙。
凌清酌指尖一顿,心底已然知晓门外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
萧逸羽站在门外,身上没有雨水的潮气,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冽气息,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着像是早餐。他见门打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低沉温和,没有丝毫冒犯:“没打扰你工作,楼下买的早餐,你昨日没怎么吃,垫垫肚子。”
没有追问昨日的话,没有逼迫他直面过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克制又妥帖,恰到好处地照顾着他的情绪,不越界,不纠缠。
凌清酌望着他手里的纸袋,又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温和,喉间微哽,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往日柔和了几分,没有再叫“萧先生”:“谢谢。”
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疏离。
萧逸羽的眸色瞬间亮了几分,像沉寂的夜空亮起了星子,他将纸袋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更柔:“趁热吃。”
凌清酌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两人都微微顿了顿,随即迅速移开。
“我不进去打扰你,”萧逸羽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语气认真,“你忙你的,我就在楼下,有事可以叫我。”
说完,他没有多留,对着凌清酌微微颔首,便缓步转身离开,脚步轻缓,没有丝毫拖沓。
凌清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的纸袋还带着温热的温度,一点点传到心底。
他关上房门,将纸袋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温热的粥品和清淡的点心,全都是他往日里喜欢的口味。
时隔三年,这个人,竟还记着。
凌清酌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份早餐,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云层散开一丝缝隙,漏下一缕浅淡的光,落在桌角,也落在他微乱的心绪上。
原来有些在意,从来都不会随着时间消散;有些温柔,也从来都不会因为别离,就彻底磨灭。
这场迟来的重逢,终究是在他平静的世界里,落下了一抹再也抹不去的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