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下来的时候,南城又飘起了细雨,比昨夜的更绵柔,落在屋檐上,只发出细碎得近乎听不见的声响。
凌清酌收拾好工作室的东西,将画稿分门别类归进文件柜,指尖划过平整的纸面,动作依旧是一贯的慢条斯理。室内那盏暖光灯还亮着,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地面,孤零零的,没半点多余的声响。
他本想等雨小些再走,可窗外的雨丝缠缠绵绵,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将天色染得更暗,老街区的石板路被浸得发亮,映着错落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锁好门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墙壁上的斑驳痕迹,在昏黄灯光里显得愈发陈旧,像极了他刻意封存的过往。
刚走到巷口,凌清酌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
萧逸羽没打伞,也没靠在车边,就安安静静站在雨雾里,深色的外套肩头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发梢也被打湿,贴在额角,却半点不见狼狈。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着,显然没心思看,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工作室楼道口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萧逸羽猛地抬眼,视线精准落在他身上,原本沉郁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像是沉寂的夜色里,骤然亮起的星子。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凌清酌,周身的冷意尽数收敛,只剩小心翼翼的温和,生怕自己贸然靠近,会惹得对方转身躲开。
凌清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绕路,缓步朝着巷外走去。
他以为,经过白日的对话,萧逸羽该明白他的意思,不会再这般执着,可这人的执拗,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萧逸羽见状,缓缓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会让凌清酌觉得冒犯的尺度,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一路无言,只有雨声淅沥,伴着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凌清酌走得很慢,心头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身边跟着这样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想忽略都难。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背上,不灼人,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裹着跨越三年的执念,挥之不去。
快走到巷尾的公交站台时,凌清酌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萧逸羽,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语气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此前的冷漠:“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清冷的下颌线滑落,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像一块浸在凉雨里的玉,温润又疏离。
萧逸羽也停下脚步,站在雨幕中,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我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送你安全到家。”
“我自己可以回去。”凌清酌轻声道,“三年来,我都是这样过的。”
这句话说出口,巷子里瞬间陷入沉默。
三年来的独自度日,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提醒着他们,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戛然而止的过往,从来都不曾真正消失。
萧逸羽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自责,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良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是我没护住你。”
短短五个字,分量却极重,裹着数不尽的愧疚与懊悔,在雨巷里缓缓散开。
凌清酌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别开视线,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最怕的,从不是萧逸羽的执着,而是这份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与愧疚,总能轻易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让他三年来筑起的防备,一点点松动。
“都过去了。”凌清酌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淡然,“萧先生,往后不必再如此,我们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上公交站台,刚好有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刺破雨雾,照亮了眼前的路。
凌清酌踏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下意识往窗外望去。
萧逸羽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公交车的方向,目光沉沉,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像一座守在原地的山,无论风雨,都不曾挪动半步。
公交车缓缓驶离,将那道身影渐渐甩在身后,融入沉沉的雨雾里,直至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凌清酌靠在车窗上,指尖轻轻按在微凉的玻璃上,窗外的街景被雨雾晕得模糊,倒退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车厢里人声稀疏,暖气裹着淡淡的湿意,却驱不散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他以为三年孤清,早已磨平所有心绪,能将过往封得严丝合缝,可萧逸羽的出现,不过短短两日,便让他筑起的壁垒,裂了一道细缝。
雨还在车窗上蜿蜒流淌,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水痕,像极了那些剪不断的过往,明明想要抹去,却偏偏愈发清晰。
有些缘分,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不是刻意躲开,就能彻底斩断的。
车窗外的雨雾越来越浓,将整座南城裹在一片静谧之中,也将两人之间未说尽的话,未平的绪,都藏在了这绵绵秋雨中,留待往后慢慢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