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终于敛去,天光透过薄云漫下来,给老街区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
凌清酌到工作室时,楼下并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黑色轿车不知何时驶离,梧桐树下只剩几片湿叶,空荡荡的,反倒让他心头莫名空了一块。
他缓步上楼,推门而入,室内还残留着昨日淡淡的粥香,混着窗外草木的湿润气息,算不上多暖,却让人心头微沉。桌上那份早餐被仔细叠进纸袋,边角还留着指尖捏过的浅痕——他吃了,只是吃得极慢,一口一口,像嚼着什么难咽的东西。
三年来他从不吃甜腻的点心,也极少碰温热的流食,可昨日那袋粥品,他竟坐在桌前,对着空荡的工作室,慢慢喝完了。
粥是温的,烫得指尖微麻,也烫得心口发紧。
他记得每一口的味道,记得瓷勺碰到碗壁的轻响,记得自己盯着碗底残留的米粒,忽然想起三年前,萧逸羽总爱把甜粥里的红枣挑给他,说“补气血”。
那时他嫌甜,皱着眉拨到一边,却在萧逸羽转身时,悄悄捡起来吃掉。
如今这碗粥不甜,甚至有些淡,可他一口没剩。
纸袋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文件柜最下层,像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没丢,也不敢再看。怕一看,就漏出心底那些不敢承认的松动。
凌清酌坐在桌前,试图将心神沉入设计稿,可视线落在屏幕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白日里工作室偶有客访,凌清酌收敛心绪,待人接物依旧温和有礼,分寸得当,半点看不出心底的纷乱。直到暮色垂落,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室内重归安静,他才缓缓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恍惚间,睡意沉沉袭来。
梦里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雨夜。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他站在萧氏集团高耸的楼下,仰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口,浑身发抖,却固执地不肯离开。直到萧逸羽出现在台阶上,一身笔挺西装,眉眼冷得像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凌清酌,别再纠缠。”
“我们早就结束了。”
字字如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他至今记得,萧逸羽说那句话时,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剩彻骨的冷漠。那是他三年来不敢触碰的伤疤,是他宁愿孤身漂泊,也不愿再回头的根源。
可画面陡然一转。
雨巷里,萧逸羽浑身湿透,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与执念;清晨楼下,男人安安静静坐在车里,见他回头时,眸底泛起的细碎光亮;方才递来早餐时,指尖微顿的小心翼翼。
两段画面在梦里反复交错、重叠。
一个冷绝狠厉,一个温柔偏执。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判若两人。
凌清酌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心脏狂跳不止。
室内灯未开,只剩窗外渐暗的天光,朦胧不清。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还在剧烈起伏,梦里的割裂感太过真实,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三年前的分开,或许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萧逸羽的愧疚不像作假,他的执着也绝非一时兴起。
那字字句句的“没护住你”,那跨越三年的寻找,那小心翼翼的守护,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当年那场决绝的分离背后,藏着他不知道的隐情。
凌清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巷口空空荡荡,没有车,没有人,只剩晚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声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三年来他拼命逃避,拼命告诉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拼命筑起高墙隔绝过往,可如今,这堵墙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崩裂。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凌清酌望着沉沉落下的暮色,眼底一片复杂。
有些真相,似乎再也藏不住了。
有些刻意遗忘的过往,终究要被重新翻出,晾晒在天光之下。
而他与萧逸羽之间,那道横亘了三年的鸿沟,似乎终于要迎来,被真正填平的一刻。
旧粥未凉透,心事已翻篇,原来有些心动,从接过那碗粥的瞬间,就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