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房,沈浪把飞飞安置到榻上,“飞飞,别怕,”抚过她带着担忧的眼睛,“你相信沈大哥,沈大哥会把这件事解决好,然后我们安安心心成婚,快快乐乐过日子!嗯?”
“沈大哥?”白飞飞看着床上低声痛吟的白莲慌不择言,“沈大哥,你先去看看她,她怀着孕呢,你先去看看她,沈大哥,飞飞求你,沈大哥……唔,唔唔……”
沈浪起身看着床上呻吟连连的白莲,再次循循善诱:“白姨,只要你起了誓,我就退了同飞飞的婚事,和你回南疆完婚,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人。”见白莲不动,他再度上前,伸手去扶她。
白莲倒在床上,双眸中满是痛苦,悲哀的看着眼前男子,沈浪歪头一笑,“怎么,白姨是不想下床吗?”他抬手理顺白莲耳畔碎发,决绝地拉起她垂在小腹的手掌,替她撑着手腕,“白姨是南疆神女,是蝴蝶妈妈最爱的女儿,她老人家应该不会计较那么多,你就这么起誓吧,起完誓,我立时随你回南疆。”
“唔唔,唔唔……”身后,白飞飞焦急看着沈浪,想要唤他过来。
沈浪充耳不闻,专注看着眼前女子,疑惑道:“白姨是不敢吗?若是不敢,沈浪不勉强你,只要白姨立即回南疆,沈浪自不会计较,先前答应你的,依然作数。”
白莲定定看着沈浪,莹白的手指将沈浪手掌扣的血迹斑斑,沈浪无知无觉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决定,阳光在室内静静流淌过,照耀着神色各异的三人。
“岳儿,就算你不认我和孩子,我也不会拿南疆起誓,南疆不是我的,”白莲手指动了动,拉住沈浪手腕,按在自己小腹上,“这里面有你的孩子,你若不想要,就一掌打下来,欢欢喜喜迎娶你的白飞飞。”
沈浪双眸闪闪,淡淡一笑,“白姨以为我不敢。”他已经确定她在骗他,既然是假的他还有什么顾虑,“白姨,你可想好了,起了誓沈浪陪你回南疆,打下去你我两清。”白莲出尔反尔惯了,沈浪再一次重复道。
白莲决然按住他,“岳儿,只要你敢打下来,我就放你走,从今往后再不纠缠你。”她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今日他动了手,便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她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休想得到。
沈浪回头冲白飞飞温柔一笑,白飞飞焦灼地看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全是哀求,沈浪轻笑一声,郑重道:“飞飞,我们赌一把,好不好?”他要正大光明的迎娶飞飞,要和飞飞幸福的过完剩余的时光。
白飞飞眸中俱是哀恸,“唔唔唔,唔……”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做。
沈浪不再看她,手掌聚力,漠然朝白莲小腹拍下,掌式凌厉,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白莲目光灼灼,看着白飞飞,那个可怜的女子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里脸上全是惊慌,果然啊,一脉相承的软弱、无能。
“不要!”白飞飞闷哼一声,扑上来护在白莲身上,沈浪收招不及,一掌拍在她背上。
白飞飞愣住了,愕然看向沈浪,带着雷霆之势的一掌竟是如此轻,轻的像一阵风吹过。
白莲扶开白飞飞,轻笑道:“岳儿,这该怎么算呢?”
沈浪拉起飞飞,苦笑一声,“飞飞,你到底不信我。”他想问她,在她的心里,沈浪真的是个能对自己孩子下手的人吗?可又觉得这一问不过自取其辱。
这是他心爱的女子,是一心为他的姑娘,他不能苛责她,沈浪默然离开卧房,他很累,想睡一会,可惜他的床被白莲占了,他的书房也被白莲砸了,好累,他立在门口想了想,想去客居歇一歇,脚一抬,想起整个唐家堡都是唐乐同白凤的,白莲也能算半个主人,又驻足,想起昨日刚在山下买了栋房子,虽然落了彩月名字,但他要用,彩月应该不会说什么。
“沈大哥?”白飞飞起身来拉他,身后白莲身子一颤,低吟了一声,拉住白飞飞,“叫,叫凤儿来。”白飞飞脸色一变,再顾不得沈大哥,飘了出去。
白莲静静看着一步一挪的沈浪笑了起来,笑里藏着说不尽的情思,“岳儿,你要去哪?我们之间的事还没议定呢?”
“我累了!”沈浪脚下不停,淡漠如冰:“不想说。”说完再次朝洒满阳光的屋外走去,一步又一步,坚定而决绝!
“娘?”白凤拉着彩月跑进来,“你怎么了?娘,你怎么样了?”白凤惊慌地看着白莲,见她脸色苍白,捂住肚子,忙拉了彩月上前,“月丫头,你快……你快看看我娘,看看她怎么了?”
彩月瞥一眼院外踽踽往前的先生,走到床边看着白莲,见她脸色苍白,额上冷汗冒个不停,拉过手腕瞧了瞧,手掌探入被褥,白莲不适的动了动。手掌收回来,指尖带血,眼神一变,解释道:“是情绪起伏过大引起的胎息不稳。”说着从药包里拿出银针,烧过后一根根灸入白莲身上几处穴道。
白飞飞立在床边,看着身上插满银针的白莲,脑海里全是百灵母子满身鲜血的画面,眼前一黑,心下剧痛,再顾不得其他,抬脚朝屋外跑去。
院外,唐乐拦住沈浪,“怎么回事?先前白飞飞遣护卫来喊月丫头和小凤儿,被我打发走了,这一会儿,白飞飞又慌慌张张拉了月丫头就跑,出……是我岳母又闹事了?”
“多谢!”沈浪看着唐乐,语气淡淡,“我怀疑白莲没有怀孕,想要激她承认,被她反将一军,飞飞插了一脚,”上天不愿眷顾他啊,“唐乐,我输了,一败涂地。”这一战白莲赢了,他和飞飞两败俱伤。
唐乐瞪大双眼,“什……什么?”他压低声音,惊呼道:“你是说……是说我岳母特意设了个局要你娶她?她疯了吗?她……她对你爹就那么难以忘怀,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还心心念念要做你们沈家的夫人?”他瞅着沈浪这张脸,“你说说你,为什么要长得和你爹一模一样。”
沈浪被他问的有些茫然,他不该长得像他爹吗,那他该长的像谁?像他娘吗?可他是男子,他娘是女的,他若长得太像他娘,只怕是没什么姑娘敢喜欢他,毕竟他娘那么好看,把白莲都比了下去了。
“二十多年的执念,换谁谁不疯狂,”唐乐连拉带抱,推着沈浪往前走,“赶紧走,赶紧走,刚才小月儿替你收拾了些药和东西,你先去拿,我去找白飞飞,一刻后门口汇合,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永远也别回来,知道吗?快点啊!”见沈浪还磨磨蹭蹭,他急的不行,一把将沈浪推出去,反身去沈浪院子找白飞飞。
沈浪踉跄着站稳,定定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几息后白飞飞跑了出来,拉着他的手臂就往小院拽,“沈大哥,白城主她不行了,你去看看她,去看看她吧。”她使出浑身解数,连推带抱,要把沈浪带进小院。
沈浪满目凄凉,按住她,“飞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江南,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看看?我们现在就去,最迟月末也该到了,正好赶上桃花盛开,我们去寒山寺看桃花,然后南下,去西湖游船,赏荷花,好不好?”
白飞飞强忍泪水,“好啊。”沈浪眼神一亮,拉着飞飞就要走,白飞飞身子没动,定在原地,沈浪也跟着她停了下来,神色不明,“等白姐姐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沈浪瞳孔一震,惑然道:“你还有姐姐吗?”蓦然又笑了笑,“飞飞,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飞飞垂下脑袋,泪如雨下,点点泪滴落在地上,“你知道的,沈大哥,你知道的,你答应了吧。”为了那个孩子,为了沈大哥能活下去,她真的不介意。
答应什么?沈浪脑子嗡嗡直叫,吵得他片刻不得安宁,心口泛起一阵强过一阵的恶心,他忍不住扶住身边墙壁,“答应什么?”他愕然看着白飞飞,突然天旋地转,身子轻的像鸿毛,要随风飘走。
白飞飞抬手抹去脸上泪痕,狠心拽住他的手腕往回走,沈浪像一阵风般跟在她身后,轻飘飘飞进小院,落到卧房内,白凤靠在唐乐怀里低声啜泣,彩月正从药箱里取出一根艾香,点燃了在白莲身上熏着。
看到沈浪,唐乐脸色一变,忙按住自家媳妇,怕她再打人。
彩月手指抖了抖,看了眼白飞飞,眼神冷如冰,又顾及着白凤,低了头继续熏艾。
满室寂静,一根艾香燃完,彩月拔出银针,白凤脱身而出,扶着复又睡着的娘亲躺下,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娘亲,转身跪了下去,“先生,小凤儿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忝颜求你,求你娶了我娘吧,白凤求你了。”说着重重磕了下去,一时头破血流,复又磕下去!
“小凤儿?”唐乐慌忙抱住她,不让她再磕。
沈浪难受得紧,眼前一片模糊,耳内轰鸣着,该是听不见的,可他偏偏听见了,脚下一个踉跄,忍不住退了一步又一步,张了张嘴,喉头用力,沙哑的嗓子吐出拒绝:“不,我不要。”他不要,他不愿意的事情,谁也不能勉强他,他用尽全力挣脱白飞飞紧掐着他的手掌,一步步退出去,他不愿意,他不要,他绝对不要再为旁人活。
屋子里暗得厉害,他小心而缓慢地抬脚,转身迈出去,脚下没有阻碍,于是又缓缓走出一步,再一步,他要离开这里,他得离开这里,他攥紧自己的手掌,快了,再走一步就到屋外,外面的世界一定很明亮,也很温暖。
“沈大哥?”又一声膝盖触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沈浪惊愕回头,视线模糊间,他心爱的女子跪在地上,凄然泪下,苦苦哀求道:“沈大哥,飞飞求你了!”
此情此景,淡漠如沈浪,也不禁笑了出来,荒唐人世荒唐人,荒唐人瞧荒唐事,荒唐事笑荒唐人,荒唐荒唐真荒唐,哈,今日他也做了回荒唐人,看了场荒唐事。
他决绝的一退再退,退出屋门,退出小院,方才转身,恍惚着往前走,来路不可追,前路亦渺茫,他来人世走一遭,为的是什么?为了受苦吗?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吗?还要受多少苦呢?他抬头看苍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艳阳高悬。
他突然感到冷,好冷,真奇怪,他体内流的血都带着冰晶,如何还会冷?山风吹散一头银发,他遍体生寒,忍不住抬手拉了拉衣衫,把自己裹严实,抵御着四面八方的寒意。
噬骨的寒意后,紧接着是痛,痛入魂灵,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沈浪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有,反摸到满手血,是血吗?血不该是红的吗?可红又是什么样的?
他茫然了一瞬,复又抬头,浅浅的天际,黑暗的圆日,很久很久以前,唐乐和彩月曾拉着他,同他诉说世间万物的本色,原来他从未真切的看过这个世界啊,那他呢,是真是假?这是他死前的梦回,还是真实的世界?
“先生!”身后传来一声悲呼,沈浪轰然倒下,落地前厚实的冰霜再次将他覆盖住,晴空暖日下,栩栩如生的冰雕斜在院门口,两个护卫艰难的顶起,呼吸间须发皆白,脸色青紫,转眼成了两个冰人!
“先生?”彩月扑了上来,厚厚的冰层模糊了沈浪容颜,叫她看不真切他的模样。
唐乐挥开冻僵的护卫,冻的一个激灵,忙以真气护体,扶着冰雕靠在墙壁旁,“这怎么办?”把彩月从冰雕前拉开皱眉问道,光碰碰就冻得要死,难道就这么放在这里。
“不……不行,”彩月瑟瑟发抖,呵气如雾,“怎……怎么会……会这么冷?”
唐乐见她脸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忙脱了外衫给她披上,擦掉冰花,拉过她通红的手掌快速揉搓着,“拿被子来。”
护卫匆匆忙忙跑进院落,抱来几床被子,唐乐拿过一床把彩月裹严实,吩咐道:“把他们两个裹起来,带回去,烧炉子烤一烤,再烧热水泡泡,快去!”几个护卫连抱带抬,把两个已然冻晕过去的护卫带走,唐乐抱起彩月,看向跑出来的白飞飞,“不想死就别碰他。”
“沈大哥他?”白飞飞踉跄着走到冰雕前,扑面而来的冰寒之气叫她忍不住后退,呼吸间脚下已经结了冰,一点点往外延伸,几息后连院门上也结了厚厚的冰,屋内白凤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忙又跑回去背了白莲离开小院。
不过盏茶功夫,整座小院覆满冰霜,白飞飞一退再退,远远看着厚厚坚冰里的沈浪,痛苦又茫然:“你是不是彻底寒了心?”可她没法子看着白莲和那个孩子死去,更没办法看着他一天天衰亡下去,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她真的不想只有这短短的几个月,她就是这么一个得陇望蜀的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