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飞做了个梦,梦很美很好,甜蜜的叫她不愿醒来,梦里的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叫沈大哥愿意和她在一起了,她穿着嫣红的喜服,同他结下百年之好,洞房花烛夜,他深情瞧着她,在她脸上落下一个灼热的吻,那个吻是那样真实,真实的不像在梦中,她羞红了脸瞧着他,期待着同他体会世间最奇妙的事,可惜眼前一花,梦境结束了。
白飞飞捂着空落落的心坐起来,只觉脸上又红又烫,她好好的女儿家,怎么能做这么……这么坏的梦。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摸上她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白飞飞倏然抬头,一双含着担忧的眸子注视着她,“沈大哥!”她呆呆望着他。
原来他姓沈,沈浪暗自记下,“你怎么了?”他再次出声问道,话刚出口,姑娘眼眶一红,两行清泪落了下来,他不觉有些慌张,又道:“你怎么了,是谁……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叫你伤心了?”沈浪伸手想替她拭去泪痕,“你别哭,若我哪里伤到你了,你直说便是,哭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他到底还是那个沈浪,从来见不得她哭,白飞飞转悲为喜,扑到他怀里,“沈大哥,沈大哥,飞飞以为你再也不要飞飞了。”
沈浪抱着她有些不解,什么叫他不要她了,若他没理解错,他们该是成了亲的,毕竟他们都做了最亲密的事,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似乎只有成婚才能肌肤相亲,不,也有很多人不成婚也……不,那样的人好像是纨绔子弟,沈浪有些茫然,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沈大哥,飞飞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赶飞飞走,”白飞飞紧紧搂着沈浪,“飞飞真的不是有意的,飞飞不知道沈大哥不能生气,飞飞以后一定安安静静跟在你身后,再也不叫你难过。”
“你叫飞飞吗?”沈浪直觉哪里不对劲,扶起她轻声问道:“我们,你和我,我们是……朋友?”他试探着问道。
白飞飞一愣,恍然意识到此时的沈浪又失去了记忆,心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若她告诉他,她是他的妻子,他是不是就不会再赶自己走,彩月说过的,沈大哥的记忆恢复的越来越慢了,万一……万一这一次他再也恢复不了,她就能……不,白飞飞摇头,沈大哥那么聪明,只要叫他发现一点不对劲,他就能抽丝剥茧,她不能骗他。
沈浪似乎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微微退开了些,神色有些冷,白飞飞忙抱住他,焦急说道:“你叫沈浪,我……我叫白飞飞,”沈浪眸光一闪,继续听着,“我们是四年前认识的……”白飞飞把他们的过往仔仔细细告诉了他,“……所以,我跑来找你了,沈大哥,哪怕要死,飞飞也要死在你身边。”
沈浪静静听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就这么好,”他有些难过,替怀里的姑娘难过,“我没有多少日子了,而你还有大好的年华,不该浪费在我身上,那位宋公子待你之心,比我真多了,你实在不应该辜负他。”
“我不辜负他,就要辜负我自己,飞飞很自私,一生又?太短,飞飞不要让自己后悔。”她静静仰视着沈浪,眼里柔情满溢,决然道:“飞飞曾说过,感情不能拿来做交换,飞飞已经错了一次,不能一错再错,沈大哥,你别赶我走好不好,让飞飞陪在你身边,飞飞保证再不勉强你了。”
看着眼前楚楚可怜、低到尘埃里的姑娘,沈浪一颗心酸涩不已,这是他心爱的姑娘,他怎么能让她这样卑微,她该是高傲不低头的白飞飞啊。
“哪怕我明天就死了,你也要留在我身边?”沈浪再一次问道,酸涩的心宛如浇了蜜糖,甜得他晃神。
白飞飞靠在他怀里,这个怀抱是如此温暖,叫她拥有过后就再不想离开,她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是,飞飞不求朝朝暮暮了,只要此时此刻。”
沈浪的身体确实太冷,白飞飞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沈浪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将她抱回床上,拉了被子裹住她,轻笑道:“你瞧,我现在就是块不知冷热的寒冰,你真同我在一起,迟早要被冻坏的。”
白飞飞隔着被子抱紧他,“沈大哥,没有你的日子,于飞飞来说,每一天都是孤寂的严冬,飞飞已经在这寒冬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飞飞不要再这样活着。”她仰望着自己生命里的暖阳,“哪怕只有一日的温暖,飞飞也甘之如饴。”
沈浪默然,也定定注视着怀里姑娘,那双眼睛含着诉不清的情愫,有害怕、有忐忑、有期许……半晌他下定决心,绽出一个笑颜,“那就这样吧!我活一日,陪你一日,只是……”他抚上飞飞喜极而泣的脸颊,“若我死了,你要放下我,好好活下去。”
白飞飞连连点头,“我答应你,沈大哥,飞飞答应你,飞飞会好好陪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然后带着你的祈愿好好活下去。”
“那就好!”沈浪含笑看着她,心头满足又甜蜜,这是他爱的女子啊,心口处传来一阵不适,他暗哼一声,强压下那不适,如常注视着她,他的飞飞这么美,叫他怎么看也看不够,沈浪越看越欢喜,眼中熠熠闪光,在白飞飞白嫩的脸上偷亲了下,笑的像只偷腥的猫儿。
白飞飞捂住脸含羞看着他,只觉得过去受的一切苦都化作了此刻的甜,原来美梦真能成真,她欢喜的像个孩子,恨不得立时把这个好消息传到汾阳去,叫他们替她分担这收拢不住的欢喜。
蛊虫苏醒,察觉到宿主情海翻滚,躁动不安,搅动的沈浪身心惧疲,沈浪调动着体内真气压制住心口异常,温声道:“飞飞,你守了我这么久,要不要再睡会。”
白飞飞连续守了十几天,不说还不觉得,此时被沈浪一问,压制不住的睡意朝她席卷而来,她掩面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好啊。”
“嗯!”沈浪扶着她躺下,“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好!”白飞飞握着沈浪手臂陷入昏睡。
“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沈浪并指在她身上连点数下,紧握着他的手掌松开。颤着手把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后蓦然弯了腰,手指紧紧揪着胸口衣襟,额间渗出大颗汗滴,顺着下颌落下,他定定神,强撑着身体走出卧房,一口又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眼前一黑,差点摔下去,苍白的手紧紧把住门,等待着剧烈的痛苦过去。
他是个人,是有自己意愿的人,他绝对不要被一只小小蛊虫控制,他只要身后的姑娘,他不要爱上别的人,沈浪死死揪着胸口衣襟,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既是告诫自己,也是告诉心口的蛊虫。遭到背叛的蛊王在他心口愤怒的翻滚着、撕咬着,释放着无名的气息,要它的宿主听从它的指令,寻找它的王后。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注定没有赢家,沈浪顺着屋门滑坐到地上,十指成爪,紧紧扣着地面,强压下脱口的痛吟,一丝丝带着冰晶的黑血和着汗珠滴落,一缕缕寒气从他体内溢出,想将他再次封入冰中,沈浪调动全身真气打散四肢五脏内聚拢的寒气,他不要再陷入沉睡,不要再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自主。
天色渐黑,沈浪气息奄奄,身下的黑血浸透全身,十指将地面抓凿出道道血痕,露出森森白骨。刚苏醒的蛊王使尽浑身力气,也没能降伏宿主,反倒折腾的自己半死不活。沈浪乘胜追击,勉强聚起一股真气,逼迫着自己压下心中情思,清除一切杂念,化作无情无欲的冰雪人,蛊虫失去目标,士气一低,沈浪以寒冰真气彻底压制住它,哄着它陷入沉睡。
擦去额上汗滴,吐出一口浊气,沈浪缓缓坐起,靠着屋门大口喘息着,这一战九死一生,但他到底赢了,至少……至少短时间内,蛊王不能再强迫他,也不会再干扰他同飞飞。
残破的双手敷上一层冰霜,包裹住内里血肉,不多时一条条微不可见的蛊虫涌出,修补着残破的双手,一丝丝血肉飞速生长出来,呼吸间双手已完美如初。沈浪仔细检查着身上,确认没有一丝纰漏,体内寒气溢出,衣衫上的血渍化作冰晶掉落,手臂一挥,地上血痕、抓痕瞬间消失,一切如旧,瞧不出半分异常。
做完这一切,沈浪打开屋门走了回去,夜色如墨,耳尖一动,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沈浪想了想,忙走进隔壁一间屋子,进门才知是间书房,他踱步过去,桌上放着一幅少女戏蝶,看得出作画人画技稚嫩,很多地方不够精细,画中少女瞧着倒分外眼熟。
下一瞬,屋门被大力推开,沈浪回头看去,画中人出现在眼前,娇俏可爱,因着走的急,脸上红扑扑的,更添了丝天真烂漫。
少女瞧着他小嘴一撇,眼泪滚落,“先生,你要吓死月儿吗?好端端的为什么又睡过去。”说着如炮弹般弹进沈浪怀里。
沈浪忙伸手揽住她,想来这就是飞飞提到的义妹彩月了,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沈浪摸摸小姑娘发髻,将人拉出怀抱,嘴角噙着笑,“我没事,别担心。”
彩月狠狠瞪着他,“哼,哪里好了,都睡了十几天了。”见沈浪只看着她,没半句训斥,沮丧道:“看来先生又忘了我们。”小姑娘叹息一声,转身从书架上抱出厚厚一摞书,抽出最上面的三本递给沈浪,“这些都是先生的过去。”
沈浪看着那几本书,每一本都很薄,原来他前半生如此乏味,仅三本薄册便书写完。沈浪摇摇头,将书册放回书架上,“不需要了,我的过去,飞飞已经同我讲过,”他看向剩余那些书籍,“飞飞没说的,我也不需要知道。”
彩月目光微闪,“先生同她说过话了?”见沈浪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笑意,突然想起他上次去汾阳城时的情形,小姑娘福至心灵,“所以先生又接纳她了,是不是?哪怕她伤害了你那么多次,你还是要同她在一起,是不是?那我呢,先生又要抛下月儿了,是不是?”
“飞飞说你是我妹妹,”沈浪抬手擦去小姑娘脸上泪痕,“我既然认你做了妹妹,自然不会丢下你,不要你,”脸上泪水越擦越多,沈浪无奈瞧着小姑娘,叹口气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抚着,“我不会不要月儿,月儿是个好孩子,哥哥怎么舍得不要月儿呢?”
彩月听着那声“月儿”,哭的越发厉害,如今的先生确实不记得她,他从来不会喊她“月儿”,也不会自称“哥哥”,小姑娘委屈的要死,不过出去一会,又叫白飞飞钻了空子,“你别听白飞飞的话,她最喜欢骗人了,她骗了你好多次,谁知道这次又编了什么坏话来哄你,你过几天就恢复记忆了,到时候……到时候再做决定嘛。”
沈浪拍拍小姑娘,“月儿,她是我认定的姑娘,醒来看到她的那一瞬,我心里很欢喜,所以别苛责她,她只是太喜欢我了,所以才会做出错误决定。”见彩月依旧气鼓鼓不说话,沈浪捏捏小姑娘脸颊,“我是不是月儿的哥哥?”
彩月不情不愿点点头,沈浪复又摸摸她的头,轻声道:“这就是了,我是你哥哥,她呢,早晚会是你嫂嫂,你是个好孩子,别叫哥哥难做,嗯?”
“嫂嫂?”多么刺耳的称呼,彩月紧咬牙关,强忍住骂人冲动,紧紧搂住沈浪,将脸埋在他怀里,心底全是苦涩,连哭都哭不出来,她一点也不想做他妹妹,她不要什么嫂嫂,我想做你的妻子啊,彩月在心底无声呐喊。
沈浪心下一紧,猛然想起飞飞说的事,不动声色间拉开彩月,“月儿,这么晚还过来,有什么事?”
少女心思敏感,察觉到沈浪避让,主动往后退了退,收敛心神如常道:“白飞飞没去吃饭,我来叫她,进屋见她睡着,知道你醒了,过来看看。”叭叭一顿说完,冷着脸又道:“哼,手给我。”强硬抓过沈浪手腕,摸上他的脉搏,越诊眉头皱的越紧,疑惑道:“奇怪,蛊王怎么没反应,你对它做了什么?”
察觉到不对劲,小姑娘一把抓过沈浪,靠近沈浪胸口,屏气凝神,侧耳倾听着,蛊王没动静,又抬手敲出几个音律,蛊王依旧没有反应,小姑娘终于急了,厉声吼道:“你疯了吗?你到底做了什么?”
蛊王活,宿主活,蛊王死,宿主死,他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蛊虫却没了声息,这绝对不可能,她再顾不得情情爱爱,从小包里掏出一个陶瓶,取出内里的蛊虫,就要送进沈浪身体,去唤醒蛊王。
沈浪一直随她动作,此时一把按住她,双眸中满是决绝,语气轻柔和缓,叫彩月冷入脊髓,“彩月,我不想再做个无知无觉,连爱都不能爱的活死人了,”他收起蛊虫,放回彩月腰包里,“我现在很好,它暂时睡着了,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彩月扯过他的手臂,拉开蜷缩着的手指,“这是什么,真没事你怎么会调动生蛊?”她摸上那新生的皮肤,“你会死的,你差点死了,差点就死了!”她死命撕打着沈浪,一想到沈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苦苦挣扎,她就怕的要死。
“彩月,彩月!”沈浪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冷静下来,“我真的没事,我还没同你好好道别,我不会叫自己随便死去,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只是手指破了,真的,你难道不相信先生?”
她的先生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她当然相信他,可是那些痛苦,那些伤痕,他明明可以不用受的,彩月恨得要死,恨不得替他受了那些罪,叫她的先生康健如夕。
彩月安静下来,沈浪疲惫坐下去,脑海一抽一抽,剧烈跳动着,喉间泛上一阵恶心,那是刚才他快速调动记忆导致的,彩月走到案几旁调了杯蜂蜜水端过来,“喝点吧。”语气冷淡疏离。
沈浪知道她还在生气,接过杯子小口慢饮,抚平那阵干呕,“还生气呢?”起身又调了杯蜂蜜水喝下,沈浪转身捏捏小姑娘气成河豚的小脸,“再气就炸了。”
彩月倔强立在桌边,不声不响,沈浪知道这是气狠了,怕她气出个好歹,连连讨饶,“好了,这次是先生错了,以后我一定什么都听我们家彩月的,叫喝药喝药,叫喝水喝水,要是违背了……”
“谁要你听我的?”小姑娘终于有了反应,“你哪次听我的?哼!”冷哼一声撞开沈浪,跑出屋门。
“彩月,你去哪里?”沈浪追出门去。
“煎药!”一声怒吼传来,沈浪无声一笑,果然是个面热心更暖的小姑娘。转到隔壁卧房,飞飞还在睡,沈浪怕她错过晚饭,饿坏肚子,抬手解开她身上穴道,“飞飞,飞飞,醒醒,醒醒?”
白飞飞朦胧着双眼,瞧着沈浪,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睡在床上,“先去吃晚饭,吃完再睡,嗯!”沈浪抬手替她把碎发理到耳后,扶着人坐起来。
直到站在地上,白飞飞才从迷茫中清醒过来,想起睡前沈大哥答应不赶她走了,沈大哥接纳她了,沈大哥答应和她相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眼前替她打理发丝的男子,白飞飞像是在做梦,忍不住抬手摸上他的脸颊,手下是带着寒气的肌肤,她又反手掐了自己一把,很疼,是真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沈大哥!”
沈浪摸摸她身上衣服,有些单薄,拿过一件外衣给她披上,“好了,去吃饭吧。”说完牵着人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