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月躲在沈浪身后,听到这声抖了抖,嘀咕道:“凤姐姐生了孩子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沈浪把人提溜到桌旁,“平儿是小凤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这十多个月的艰辛你忘记了,女子生育乃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是一命换一命的,好不容易生下来,如今平儿就是她的命,你们抱着她的命满天蹿,她如何不担心?”
彩月杵着脑袋,“先生,生孩子好危险的,我可不要生孩子。”她皱着两簇眉毛,“但是女子成了婚,就由不得自己了,夫婿、婆婆总要逼着生的,所以啊,我还是不成亲的好,你说对不对?”
沈浪停笔敲了敲她的小脑瓜,“你啊,成亲也好,生孩子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抬手摸摸敲红的脑袋,“我虽觉得唐林不错,家人也和睦,你嫁进去大概会过的比寻常女子幸福些,可是……”这个世道,女子总是比男子难太多,所以他对彩月总是能多疼爱些,就多包容些,“总归也要你自己喜欢,若你不喜欢,我再瞧得上也不行。”
“哇哦,先生你是答应不再逼我同唐林成婚了?”彩月高声欢呼。
“这话怎么说,我何时逼你成婚了?”沈浪皱眉,半晌方道,“原来我叫唐林守着你,问你的心意,在你心里是逼你?”捻去笔尖一根杂毛,又瞧了瞧嘟着嘴的小妮子,“你从小长在南疆,自小一起玩的伙伴都在南疆,这里也就一个唐林与你差不多大,又同你熟悉些,我想着你们大约能玩到一处去,再则这些年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你也知道,你多同他相处,体会少年人的情谊,总比日日待在我身边煎药制蛊有趣些,你还年轻,不该困在我身边。 ”
彩月小嘴一撇,“我才不要呢,他就是想把我娶回去,叫我给他生儿育女,我才不要过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沈浪顿了顿没再出声,有些事时机不对,说再多也没用,到底要等她活到那般年纪,才能想明白。
彩月趴在桌上,瞧着他慢慢行笔,寥寥几笔后,纸上落下一个少女,娇俏可爱,手指微微抬起,彩月忙凑上去,又几笔后,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落到少女指尖,她欢喜的见牙不见眼,先生果然是最懂她的人。
“小月儿,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院外传来一声喊叫,随即热情的唐林跑了进来,凑到窗前把手上一个竹子编的圆篮递给彩月,彩月撇嘴接过,像竹篮里瞧去,惊呼道:“哇,是蝴蝶,好多只蝴蝶。”她拎着竹篮递到沈浪眼前,“先生你瞧,好多颜色的蝴蝶。”
沈浪看了眼,竹篮底下是一层花朵,十几只蝴蝶停在花朵上采食花蜜,翅膀翩翩,不禁瞧了眼唐林,“这法子确实不错。”把篮子推回去,“好了,同小林子玩去,别在这里打搅我修心。”
彩月新得了礼物,不同先生计较,翻出窗子,挽着唐林胳膊叫唤道:“你从哪里寻了这么多蝴蝶,带我瞧瞧去,我也要捉。”
见彩月欢喜,唐林喜欢的什么似的,眉飞色舞带了彩月去找蝴蝶。
沈浪摇头一笑,几只蝴蝶就哄了去,还说不喜欢。
白飞飞不知何时又来了,目送着两人离开,走到沈浪身旁,看向桌上那幅画,“沈大哥自来聪明,果然学什么都快。”不过几日,下笔已颇有神韵。
沈浪停笔淡淡道:“宋公子在家等你,你该回去了。”
白飞飞眼眶泛红,强笑道:“我不爱他,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你觉得我会幸福吗?”她定定瞧着沈浪,“你为什么总想把我推给他,我难道连选择自己所爱的权利都没有?”
沈浪默然不语,“我前二十年被娘亲哄骗,只知道报仇,遇到你才有了自己期待的日子,”她看着沈浪笔下展翅的蝴蝶,“可惜……我们之间总是阴差阳错,我太倔,你太傲,我们谁也不愿低头…… 不,你低过头的,是我不相信你……”
“白宫主,我不记得了。”沈浪出声打断她,“往事已矣,何必执着。”
“这些话,你在南疆时说过的,说了好几次,当时没有打消我的决心,难道今日就能?”白飞飞目不转晴注视着沈浪,“我也说过了,我要陪在你身边,你娶白莲也好,病逝也罢,我总要陪在你身边,直到死亡将我带走。”
“白宫主到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旁人欢喜悲痛半点不在你心上,如此,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沈浪提笔继续作画,“我不大喜欢身旁有外人在,若白宫主要跟,还请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免得搅了我的兴致。”
白飞飞深深看了眼沈浪,转身出去,不声不响站在院外。
屋内,沈浪强压着那些要冲破樊笼的杂念,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入,缓解着自胸口升起的不适,斜阳落到小院,透过窗棱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昏黑,恰似他此时痛苦的挣扎。
霎时,一滴滴黑血落下,打湿了画中少女衣裙,一点点浸染着她曼妙的身姿,指尖蝴蝶沾染了湿意,展翅欲飞的双翅逐渐垂落,挣扎着,悄无声息倒了下去,唯留下一片血迹,同一室寂静。
暮色西沉,沈浪茫然醒来,撑着疲惫的身子爬起来,一头银丝像从冰水里捞起般带着冰晶,衣袖一动叮铃作响,扶着桌沿缓了几息后慢慢站起来,掌心凝着寒气擦过桌面,玷污的画作寸寸碎裂,化作飞尘落下。
将桌面收拾齐整,又再次提笔做了幅少女戏蝶画,沈浪踉跄着回到主卧,带着寒气的内力游走全身,湿透的衣衫瞬间结出冰晶滚落,强撑着换上干净衣衫躺回床上,眼一闭再一次昏死过去,霎时一层层冰霜将他整个人覆盖住。
白飞飞麻木地看着床上藏在冰霜里的人,耳畔是彩月的尖声吼叫,“我告诉过你,不要刺激他。”是啊,彩月确实说过,说了很多次的,常人的七情六欲于沈大哥来说是毒,催命的毒,可她真的不知道,她看着他如常吃喝,如常休息,她以为他好多了。
不知道,她以为……如今的白飞飞好像变成了四年前那个朱七七,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不做不说也是错,只要出现在他面前就全是错,当年的朱七七也是这样委屈吗?白飞飞悲戚地看着沈浪,难道连陪在他身边这样的祈愿也不能给她吗?
“他不能动情,”看着自责绝望的白飞飞,彩月终是软了心肠,毕竟是先生放在心里的人,她伤心了先生会比她更痛苦,哪怕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有时候彩月真想一瓶药一只蛊彻底绝了先生的情爱,叫他做个彻彻底底的无心人,至少,至少能叫他多活几年,可她不能,先生不愿意,他不愿意啊。
“蛊王只愿追随蛊后,他对旁人动了情思,蛊王会折磨他,因为他背叛了蛊后,”有时候她真羡慕这些小小的蛊虫,对情爱是那么坚定,只要那个唯一,哪怕死。
“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吗?想爱不能爱,不爱亦不能,他已经很努力去平衡他的心和蛊王对蛊后的追逐了,所以……你就当看在他放了宋离的面上,别再刺激他了,他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她也想要先生的爱,可那爱只会让他陷入痛苦,所以她不敢要,不能要,小姑娘哭着哀求白飞飞,“白飞飞,你安静看着他,别叫他痛苦,好不好,如果做不到就离开。”
看着床上无声无息的先生,小姑娘给了自己一巴掌,痛彻心扉,悲凉入骨,“我真的没办法,我已经很努力在制蛊了,可是我太笨了,我没办法,我找不到法子,解不开蛊后对蛊王的压制,也制不出新蛊来救他。”她真的要疯了。
“彩月!”白飞飞拉住小姑娘,“不是你的错,不是的,不是的……”语气里尽是凄凉。她一把将小姑娘拥入怀里,压下心里的悲恸,轻声安慰着她,“别伤害自己,沈大哥他……他一定不想看到你为他轻贱自己的。”
好温暖啊,是阿姐吗?泪眼婆娑的小姑娘靠在白飞飞怀里,鼻尖是熟悉的馨香,苦苦压抑的绝望和痛苦突然迸发出来,她紧攥着白飞飞衣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万分的委屈和无尽的懊悔逼迫着她,“阿姐,月儿错了,月儿不该把先生救回来,月儿好笨啊,月儿不知道怎么办,月儿太笨了……”
她期待先生能长命百岁的活着,可看着他被封在冰里苦苦挣扎,又觉得这样活着不如早早死去。午夜梦回,她一次次回到那日,回到从棺木里带出先生那一日,看着棺椁里安然沉睡的沈浪,她和唐乐满心欢喜,只觉得有了这件工具,柴玉关的死期不远了。
他们亲手把他从阴司里拉出来,赋予他比死更可怕更残忍的活着,而他给予了他们最大的包容,最多的温暖,世上还有比她更恩将仇报的人吗?
“没事的,月儿不笨,月儿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白飞飞抱着小姑娘,哼唱着苗寨里听来的古谣,“还有枫树干,还有枫树心……”陷入疯狂的彩月听着这古老的祭祀曲身心舒展,沉沉睡去。
白飞飞把小姑娘放到沈浪身边,拿了帕子帮她擦拭脸颊,十七岁的小姑娘,脸上还有婴儿肥,皮肤滑不溜手,嘴唇红艳艳,婕羽微微翘,小巧的鼻尖红彤彤,正是花一般的年岁啊,心里却藏着那么多无助和悲痛,她不由得去看沈浪,隔着冰霜瞧不真切,于是伸了手去触摸,寒冷刺骨,白飞飞注视着他,“你知道你疼爱的小姑娘心里这么痛苦吗?”
同彩月相比,自己确实是自私的,白飞飞漫无目的想着,眼看着沈浪这么痛苦,她还是想留在他身边,还是想求得他的注目,她是个卑劣的人啊,四年前如此,如今也如此,四年前她以命为绳,缠住沈浪不放手,如今沈浪自身难保,她还是不愿放开他。
白飞飞就是沈浪的劫难,也不知前世他怎么得罪了自己,今生要被自己这么搓磨。
沈浪这一睡又是十几天,醒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大概是经历了太多次,有些习惯已经刻入骨子里,睁开眼后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默默坐了起来,仔细观察着屋子,屋内很熟悉,里面摆放的东西也很眼熟,想来应该是他的地方。
床边趴着一个……人,头朝着床沿睡的正熟,他偏头打量着衣饰,是个姑娘,还是个和他很熟的姑娘,不然不会在他身边熟睡。
沈浪绕过这姑娘下了床,拿起一旁的外衣披上,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看那位还在熟睡的姑娘,眼里泄出一丝笑,这姑娘倒是个心大的,来看着他,结果他醒了,她还睡的正熟。转头又想,她一定是守了他很久,所以才累到睡着了,连他醒来都没有惊动她,想着想着心里又隐隐泛疼。
喝完水,沈浪回到床头跪了下去,偏头细细端详着陷在甜蜜梦乡里的姑娘,乍看到她的模样,沈浪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碧水湖边,她含情脉脉不错眼瞧着自己;昏黄热闹的小屋里,她俏皮的朝自己讨鱼吃;漆黑的山洞里,她炽热的身躯紧紧缠绕着他;温馨明媚的小店里,她穿着艳丽的新衣,欣喜的看着自己……沈浪看着那些画面,朝姑娘伸出了手,指尖下是她白皙的肌肤,只一下心里满满的,眼里热热的。
她一定是自己很重要的人,沈浪定定注视着她,他一瞧见她就满心欢喜,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珍宝。沈浪呆呆盯着她,良久,偏头凑了上去,一个轻柔的不带一丝**的吻落到姑娘脸颊上,姑娘似乎被打扰了,动了动避开沈浪带着寒气的鼻息继续睡着。
沈浪嘴角聚起一抹满足的笑,她真美,这么美的女子是他的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