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沈浪就那么沉睡着,任凭她说什么,都没有半句回应,将心中所思所想一一说尽,白飞飞再无话可说,只能沉默着流泪,懊悔着自己的错过。
夕阳西沉,橘红的日光打在他脸上,为他染上一层柔意,白飞飞忍不住凑上去,轻抚着他的眉眼,同四年前相比,他清瘦的不成样子,曾经还有些圆润的下巴,如今变作了凌厉的线条,时常带着一抹笑的红润嘴唇,唯剩下青乌的薄唇,眉宇似是常年蹙着,有了深深的一道刻痕,手下的肌肤倒是比以前好多了,带着一丝莹润的光泽,摸着比她还光滑,整个人与从前相比,少了一分刚硬,多了一丝柔和。
白飞飞一遍遍描摹着他的模样,将他拓印在心底。好像自他归来,留给自己的多是沉睡,哪怕醒来也是一次又一次的冷漠与拒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瞧过他、看过他。
他们之间总是太匆匆,相爱太快,相聚太短,相处太少,如今终于有时间了,他又整日睡着,白飞飞扑到他身上哀哀痛哭:“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她揪着沈浪衣襟低声问道,“飞飞真的好想你,好想好想你,沈大哥,飞飞错了,飞飞再也不抛下你了,你醒过来瞧瞧我,好不好?”
她期盼着他醒来,又恐惧着他醒来,上一次她抛下一切才叫他打开心扉,接纳了自己,这一次她要怎么做,才能再次敲开他紧闭的心门呢?
白飞飞无助的靠着他,一想到他同白莲有了夫妻之实,她就后悔得要死,她可以当着白莲的面驳斥她,可她不敢猜测沈浪真实的想法,四年过去,她知道的那个沈浪确实已经消失了。
上灯时分,沈浪沐浴着月光醒来,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旁边坐着的人端了水递到他眼前,沈浪瞧着那陌生的衣袖没有接,抬头淡淡看着床边人,“白宫主好意,沈某谢过了。”他让开些从床尾下来,踩着鞋子走到桌边,倒了水润喉。
白飞飞默默看着他,等他放下茶盏才出声道:“沈大哥,我找了你很久,”泪珠随着话音落下,“你便是走,也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啊,”曾经沈浪追着她到处跑,现在她追着沈浪到处跑,到底是一报还一报。
沈浪转身,“白宫主想说什么沈某都知道,所以不必问,也不必说。”他拨弄着桌上茶盏,“宋公子为人虽有些迂腐,待白宫主之心世上无人可及,白宫主又何必舍近求远,沈某即将成婚,担不起白宫主厚爱。”
成婚?白飞飞眼前一花,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男子,“我不信,你说过你不喜欢她,你不会同她成亲,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她朝漠立的男子走去,想要瞧清楚他脸上神情,他自来爱骗人,他一定是骗她的。
沈浪幽然长叹,“人心最是易变,以前喜欢的,说放下不也放下了,以前不喜欢的,如今自然也能喜欢了。”白飞飞不住摇头,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沈浪会这么容易变心,“白宫主,沈某同白姨能有今日,还得多谢你当日那番谋划。”
这句话彻底压倒了白飞飞,她颓然倒地,凄然泪下,是啊,是她同白莲说,沈浪自来侠义,便是再不喜欢一个女子,只要有了责任,必定会负责到底,这话是她说的啊!她怎么能忘记呢?她不敢再瞧沈浪,夺门而出。
屋外,彩月愣愣看着沈浪,“先生,你……你和师父?”她有些不大明白,先生不是一直不喜欢师父吗,怎么就和师父在一起了,还……还要同她成婚。
“彩月!”沈浪无声看着门口小姑娘,彩月看懂了他眸中哀求,把药碗递给沈浪,转身去追白飞飞。
月色清浅,不过几息彩月就逮到了乱跑的白飞飞,拦住陷入疯狂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骂,“白飞飞,要发疯回汾阳城发去,别在我们眼前寻死觅活的,真出个什么事,我们唐门耐不住丐帮问责。”
“彩月,我好难受。”她真的好难受,难受的恨不得立时死去,她再一次斩断了她同沈大哥的姻缘,她为什么总是一意孤行,为什么一而再而三做出错误选择。
彩月白她一眼,“有什么好难受的,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要不我们换换,你来当先生的妹妹,我来做白飞飞,我就不信先生真能喜欢上师父。哼,你们背着先生谋划这谋划那,一点不在意先生心里怎么想,有今日全是你自作自受。”
一想到先生满心欢喜跑去汾阳城找她,结果失落的满江湖做好事去,连带着躲了他们半年多,她心口这气就蹭蹭往上冒,“当初我千说万说,叫你好好留在黑水塘,为了劝你我回去晚了,差点……”想起沈浪叮嘱忙岔开这段,“错过先生清醒的时机,叫他孤零零在冰室里摸索半天,你知道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种感觉吗?”说了也白说,彩月蓦然想起膳房里一群人,跺脚怒道:“去吃饭,膳房里一伙人等着你呢。”
说着转身走了,白飞飞被她一通吼,心里好受了些,擦干眼泪跟在她身后,瞧着一路气鼓鼓不理人的小姑娘,突然想起当初沈浪对她的叮嘱,彩月是认她的,如今这世上最懂沈浪心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连彩月都认定了他不会同白莲成亲,那他就一定不会同白莲成亲,这里面必定有什么蹊跷,沈大哥他一定有苦楚,她得搞清楚。
沈浪端起冒着热气的药汁,药液浓稠如墨汁,一看就难以下咽,轻尝了一口,依然什么味道也没有,瞧着屋外如水月光,小口小口喝了下去,喝完脚尖一点落到屋檐上,瞧着远处烛火通明处。
膳房里,一道白色的身影被俏丽的少女挡在身后,伶俐的少年端了什么出来,惹得屋内众人哄然大笑,少女笑弯了腰,身后的姑娘也捂住了嘴,眼角眉梢泄出一丝笑意。
沈浪一双眸子紧紧追逐着白衣女子,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见她端起碗吃饭,娴熟的同众人说话,心里松了口气,她会好起来,一定!哪怕没有他,她也能好好的!
沈浪躺到屋檐上,瞧着头顶硕大的明月,原来今日是十六啊,难怪月亮这么圆,他伸手去触摸,月色洒在手上,为他渡上一层银光,看了许久收回手枕在脑后,耳畔不时传来欢笑声,他伴着欢声笑语再一次昏睡过去。
院外守着的护卫将人送回屋内,默然立在屋外,不言不语守护着。
白飞飞这顿饭吃的很舒心,大概是一进门就撞见了一出热闹,那位叫唐林的小少年为了讨心爱少女的欢心,费劲心力做了一锅鸡,结果一个没看住,鸡肉化作了焦炭,差点连灶房都点了。
唐乐抱着儿子高声嘘嘘他,糗的小少年满脸通红,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彩月到底是个小姑娘,指着那盘黑漆漆的鸡肉乐的直叫唤,半点没瞧见对面少年窘迫的神情。
那小少年似乎没想到彩月会那么开心,反倒忘记了自己的糗态,盯着少女呵呵直乐,引得少女做了个鬼脸,逗的满屋子人发笑。
沈大哥有这么一群人围着,真幸福啊,白飞飞如是想。
第二日一早,白飞飞又去见沈浪,这一次她打定了主意,不管沈浪说什么她都不生气、不退缩,到了门口被护卫告知还没醒,坐在院内发呆到正午,屋内终于传来响动,收拾齐整的沈浪走出屋门,瞧见坐在石凳上的白飞飞,顿了顿,“白宫主有事?”
白飞飞起身迎过去,“你好些了吗?”
沈浪微微点头,“多谢白宫主挂心,沈某一切都好。”看了眼高悬的日头,抬脚往正院去,院内白凤正抱着孩子晒太阳,见沈浪进来,把孩子丢给他,“先生好些了吗?”
小婴儿落在沈浪怀里,呜呜啊啊叫嚷着,沈浪摸摸平儿小脸,“好些了。”小婴儿一掌拍在沈浪脸上,白凤哈哈大笑,“先生,说谎可不是好习惯,小心平儿教训你。”
沈浪摸摸被打到的脸颊,拍了拍怀里的坏小子,“几日不见,都长这么大了,会教训人了?看来以后是个喜欢打抱不平的大侠。”似乎知道伯伯是在夸奖他,平儿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白飞飞站在旁边看着沈浪同怀里的孩子玩闹,心里一阵酸涩,如果当年她没有听信娘亲挑拨,他们也会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沈浪见白飞飞眼巴巴看着他,以为她想抱孩子,下意识把怀里孩子递给她。
白飞飞愕然一笑,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似乎没见过这个漂亮姨姨,平儿先是呆呆看着她,见她没有反应又伸了手拍她,沈浪忙拉住那有劲的小手,“平儿乖,不能随便打人哦。”
白凤瞧着对面俨然一家三口的两人心下一叹,先生心里确实只有一个白飞飞,哪怕前尘尽忘,今生无缘,只要同她站在一起,眼里心里就全是她。
白飞飞看着包住小娃娃拳头的手掌,嘴角不自知露出一抹笑容,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是倾尽全力护着她,他怎么能说不喜欢她呢。
沈浪眼眸一转,瞥见白凤眼神心下微凛,从白飞飞身前退开,如常问道:“彩月呢?”
“今早一起来就去山里了,说是有一味药没了,去采些回来,”见沈浪转身要去寻,忙道:“唐林陪着去了,就在对面山头,没事的。”
沈浪点头,“那就好!”唐林性子跳脱,武功倒还不错,只要没有外人来,护着彩月不成问题。
说着白凤想起一件事,“对了,昨儿三婶婶来找我同唐乐,月丫头十七岁了,小林子也快满十八岁,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算是两小无猜的情谊,如今也日日玩在一处,三婶婶想要问问先生你的意思,看是不是挑个时间把婚事订下来,毕竟孩子们都不小了。”
白飞飞眉眼微动,看向沈浪,沈浪捏捏孩子小手,“晚上我问问彩月。”
白飞飞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沈浪,这一天沈浪去哪里她都面色如常跟着,沈浪说了几次,见没用只能随她去,左右他没什么事,不过闲逛。
一直跟到晚上吃过饭,沈浪回屋,白飞飞刚想进去,彩月从后面跳出来,“做什么,男子寝居,女子怎么能随便进。”沈浪瞧了眼撅着嘴的小姑娘,知道她是在点自己,反手关了门,自去安歇。
白飞飞不知道内情,见沈浪关了门,知道今日是没法子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客房,第二日一早,沈浪还未起床,白飞飞再次到院子里候着,跟在他身后,瞧着他喝药、哄娃、看书、下棋、抚琴……自娱自乐到晚膳时分,吃过晚膳,白飞飞把人送回院子,道了晚安自去休息,第二日又如常去找人。
如此过了十来日,彩月先受不了了,将人拉到僻静处,“你到底要做什么?”小姑娘瞧着宛如背后灵的白飞飞,“你要同先生说什么就去说啊,整天的跟在他身后算怎么回事。”先生不烦她也烦了,做什么说什么都要顾及着白飞飞。
白飞飞脸上露出苦笑,“他根本不听我说话。”这些日子她同他说什么,他都淡淡的,要不就当没听见,要不就淡漠的看着她,直到她住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初初她很是委屈,可跟了两天也就看开了,她最初求的不就是能陪在他身边,瞧着他,守着他,如今这样难道不是陪在他身边,这样就很好了,她不能再贪心。
彩月很想骂脏话,可惜先生不喜欢,气的一脚踢飞地上挡路的小石子,转身去找沈浪,沈浪正在学画,彩月探头看了眼,画的是窗外一角,瞧着竟然有模有样,惊喜道:“先生学好了,给我也画一幅,好不好?”
沈浪指随心动,落下最后一笔,搁了画笔笑道:“知道了。”摘下少女头上挂着的草叶,“又去山里了?唐林陪你去的?”说到唐林忍不住问到:“那晚我同你说的,考虑的怎么样了?三婶婶同小林子还等着回话呢。”
彩月充耳不闻,从腰间小包里掏出一个草叶包裹着的小包递给沈浪,沈浪抬手接过打开是十来枚鲜艳的果子,捻了一颗送进嘴里。
“我不知道,没想好!”彩月说完瞧着他,“你和白飞飞又是怎么回事?就不能说清楚吗?她这样一直跟着你算什么事啊?”
沈浪自草叶上捡了一颗无毒的果子丢进她嘴里,彩月猝不及防,被酸的打了个激灵,跳着脚满屋子找水喝。耳朵安静了,沈浪低头继续吃果子,盘算着南疆到蜀地的来返时间。平儿满月宴第二日,白莲收到城主府消息赶了回去,失去白莲这个助力,他一个人实在没办法继续下一步,只能冷着飞飞,期待她主动离开。
一口气喝了一壶水,才将嘴里的酸涩苦味压下去,“先生!”彩月气呼呼看着沈浪,“我不问了还不行,你怎么能这样捉弄人。”那果子简直酸的要她命。
“这是叫你知道,不该说的、不该问的,别多嘴。”沈浪作势又要喂她一颗,彩月忙退到门口去,生怕先生强塞,“可是你这样不说不动,真的行吗?我看白飞飞可是打定了主意,要一直跟着你,你就这么让她一直跟着?”
沈浪捡了一颗果子送进嘴里,这一颗大概很合蛊王胃口,心口处传来一阵愉悦感,又捡了一颗相同的果子喂进嘴里,“彩月,你要是没事做,我教你画画。”
彩月才不喜欢舞文弄墨,忙蹿出屋去,离开老远才拍着胸脯嘀咕道:“先生这几日脾气越发大了,哼,就知道拿我出气。”
“谁叫你是他最亲最爱的妹妹!”唐乐抱着亲亲儿子出门溜达,听见小姑娘嘀咕,随口接了一句,引得小姑娘追着他打,唐乐抱着儿子,满院子乱窜,逗的小婴儿咯咯直笑。
“彩月!唐乐!”白凤听见儿子欢呼声跑出来看,见自家儿子被那个不靠谱的爹单手抱着,正满园子上天下地,惊的心跳都要停了。
两人听见白凤怒吼声,彩月脚底抹油跑回沈浪院子里,徒留下唐乐抱着儿子,迎接媳妇的雷霆之怒,“唐乐,平儿才一个多月,吹了风发热怎么办?”
唐乐低头看了眼孩子,孩子开心的咯咯大笑,没看出什么异常啊,“小凤儿,你也太小心了……”
“唐乐!”白凤怒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