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一场秋雨落下,南州府内的暑气被打散,江藏舟院子里的银杏已经开始泛黄,日子平静无波,如秋水无澜。
这天江藏舟带了人去城东看一户农户新发现的老茶树。这已经是第三次来查看了,不出意外今天就能签下买卖契。到了地点,此地山场向阳,傍溪无秽,土细而松。山坡之上有一棵五十余年的老茶树,江藏舟对这棵老丛甚是满意。又叫人拿了界至图来看,带着人在整个山头上转了一圈,这片山头西到瑶山、东临寒花溪、南到青河镇、北接官道,无论是山势、运输、水源、土质都相当好,已然决定买下,在此地辟一个新茶园。
这片山头隶属青河镇,而且估计也要从这青河镇找些农户来帮忙做活,就命为青河茶园吧。
又找了牙人来,和这青河镇的住户一一签了田契,位置、亩数、四至、价钱、原主一并写清,叫了人拿了税契去官府交了税盖了官印,这片茶园就正式成为江家的了。
青河镇上多做竹编生意,临近青河也有些渔民,收入不算高,现下南州府最大的茶商江家来开了个新茶园,大家自是欢喜,都盼着能在茶园里谋个生计。
江藏舟在现场和各家签了买卖之后,当众宣布,会在这镇上招募人手,新园开辟,除了茶头、采茶和制茶的人,还要找些守山、杂工一类,新的竹筐竹篓竹匾一类正好就在这青河镇上找了人家统一采买,平日茶园工人也要人做了吃食送去,看伤治病,还要新建了茶棚焙房仓房等一干屋子,算计下来能给青河镇带来不少活计。
各家脸上都挂了笑容,仿佛看到了日后过上的好日子,都充满了向往。现下是初秋九月,勤勤恳恳干上三个月的活计,就能过个好年了。
回了府,祖父叫了江藏舟去过问这新茶园的事。
“青河的茶园收买得如何了?”
“已经签了田契,刚才去府衙签税契的人也回来了,都弄好了。现下只立刻开工,移了茶株过去,等来年开春,就能上新茶了。”
祖父点点头,脸上有了笑容:“江家的产业是越做越大咯。”
江藏舟想了想,又回:“前些时日我听下人禀报,濠州府似是出了时疫,但眼下又没有了消息,这时疫传染迅速,孙女觉得还是早早预防着,备些药品存着,也不至于真到了紧要关头没招可用。”
“你做了主意便是,我老咯,只管享福就是了。”
青河茶园内,栽树的栽树,盖房的盖房,挖沟的挖沟,热火朝天,好不热闹。青河镇少有会做茶的,因此从其他茶园调了许多人手过来,一并带着学习如何采茶制茶。
青河镇的人都夸这江藏舟是神女娘娘下凡,造福他们来了。
这日,江藏舟在博文街茶铺里清点旧茶存货,下人突然来报。
“娘子,不好了,濠州府发了时疫,眼下怕是控制不住了。宣州府临着运河上的人家已经有了确诊的了。”
江藏舟立刻叫人备了马车,去了围山茶园。江家的茶园没有和濠州府临近的,和宣州府临近的倒是有几个,江藏舟打算一一都去看过。
一到茶园,江藏舟立即派人把去宣州府的路围了起来,还派了人远远看着。
叫人煮了预防的药品,各人一并喝下,嘱咐近几日不要出门,好好看着茶园不要让人进了来。
这边正在吩咐,家里派了人来,说是祖父让江藏舟赶紧回府。
等江藏舟回到府上,祖父正是愁着。
“这濠州府的官员们一概隐瞒不报,只瞒不住了才上报朝廷,现下濠州城内已经时疫泛滥,你莫世伯一家都病倒了,现下又不能叫了人去看。”莫世伯是祖父多年至交,如今也六十高寿了。
“祖父莫急,莫世伯吉人自有天相,这时疫也不是得了就活不成的,孙女先前叫人存了许多药品,这就差了人送过去。”
“现下濠州府满城里都是得了时疫的人,你那些药品怕是还没送到你世伯手上,就已经被搜刮干净了。”祖父愁容不减。
江藏舟现下也没了办法,正思考着,下人跑了进来禀报。
“娘子,不好了。”
江藏舟看他冒冒失失,怕气到祖父,忙喝止。
“娘子,青河茶园那边有人病发了,像是,像是时疫!”
江藏舟心下一惊,立刻叫人备了马车要过去。祖父见状立马呵斥:“外面时疫泛滥,你还要出去!叫了人去看顾就是了!”
江藏舟担心,还是打算去看一看:“只是疑似,青河并不临近濠州府,想来是误诊也不无可能,孙女自会小心,祖父不要担心,莫世伯那边我自会想办法。”说罢出了府门往青河镇去。
谁知道还没到青河镇,在路上就遇到了府衙的官兵,一队队的都往青河镇去。江藏舟派人去问了,原来是青河镇、松花镇都已经有了确定患上时疫的人,府衙立刻派了人隔了镇子五里远的距离,隔起了围墙,不让人出入。
江藏舟还是到了封锁的大门口处,现下是同知任威在门口管控着。
看见江藏舟来,他过来客气一番。
“听闻江家刚刚在青河镇买了一块茶园,现下江娘子怕是没办法进去了。”江藏舟和杜平虽然是贿赂之交,但平日里也算关系好些,和这任威就没怎么打过交道了。这任威是南州府里为数不多的比较正直的官员来着,江藏舟记得。
“里面情况如何?”
“青河镇有一户人家确诊,松花镇有五户人家确诊。这两镇本就临近,因此沈大人吩咐一并封了,若是蔓延出来,怕是整个南州府都要遭殃了。”任威说话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可有派人进去医治?”
“松花镇未有郎中,青河镇里倒是江娘子前些日派去茶园中的郎中在,现下就是他在帮着看顾呢。”
茶园里干活难免受伤,江藏舟特意叫了梅巷文氏医馆的大夫文其渶到茶园住下,方便工人们医治,谁知道现下倒把他困在里面了。
若不是为着这茶园,许多人本不必被困在里面的。江藏舟想把青河茶园好好修整,增派了许多人手过来,现在反而闯了祸,连累了许多人。
任威看江藏舟不说话,又回:“现下根治时疫的药方还未研制出来,城中的大夫都不大乐意进封锁了的镇子上为病人医治,我们也不好强迫,只得托着文大夫帮忙了。”
“可能传信进去?”
“怕是不能。现下无人敢进去,进去就无法出来了。”
江藏舟叹口气,想了想,叫了人把家里的药品运一部分过来。
任威又回:“沈大人吩咐,若是有人或者货品药物要进去,需要上报府衙,查验过了才能进去。”
江藏舟听了,道过谢,见这任威带着队怕是要在这里彻夜看守,回了府上又叫人送了些吃食衣物过去。至于药品,明天上报了带着吃食衣物一并送进去。
莫世伯那边,江藏舟一时没了办法,濠州府的官员比宣州府还甚,总是看不起江藏舟这些商人,因此江藏舟也不曾结交,现下一时没了办法。
第二日午间,江藏舟带着下人把一应物品都运到了疫情封锁区的大门口,早上已经一并送过去府衙查验过了。
现下是南州府另一位推官郑成晔在这看守。见江藏舟来,他客客气气地行了礼。
江藏舟觉着这封锁的区域似乎往外移了些,问了这推官,只说是沈大人吩咐封锁远一些,更好隔离。江藏舟听是沈从山吩咐的,也就不多问。只问了怎么送进去。
“因着目前镇上病倒了许多人,府衙会隔一段时间就派人进去查看,进去了就不出来了,一直到疫情能控制住了再说。江娘子要送的物品就由他们带了送进去。”
江藏舟看了看门内,此处离镇门估计有七八里远,根本看不到里面情况。
因此叫人把物品给了官兵,看着他们运进去,消失在路口。
江藏舟只希望能多救活几个人,因着自己办茶园,反倒连累这许多人。江藏舟查了这两个镇子,青河镇一百六十户人家共五百余人,松花镇更小一些,只三百余人。送进去的药品吃食都是按了人头送的,希望各家都有个保障。
还好时疫未往外扩散。现下城里也是人心惶惶,都开始采买药品,连翘苍术麻黄桂枝这些都成了紧俏品,还好此前江藏舟大手笔屯办了许多,差不多够供着疫区的人使用,还有好些余量。
江藏舟正盘算着把这些药品都送出去,特别是濠州府几家交好的,托了关系打算送过去。谁知道下人来禀报,疫区里死了数十人,都是不治身亡。
江藏舟觉得奇怪,这文其渶的医术自己知道,不是顶尖但也是好的,这时疫难以根治,但也不至于一天一夜就死这么多人,自己还运了那么多退热去瘟的药材进去供着使用,哪就至于死数十人。
江藏舟又想着怕是药材不会够用,又叫人备了许多送去府衙一一查验,再往疫区送过去。
濠州府时疫已经泛滥成灾,集中烧毁尸体的地方彻夜不息。
濠州府官员无能,官家震怒,派了六王爷去濠州府主持控制。
这六王爷赵伯礼多年前受过祖父的恩,他奉旨南下去梅州办事,在路上遇了贼,祖父正好路过,救了他一命,当时还不知道他是宗室,看装束只当是个世家子弟,也好生照看了,带在自己身边养着许多时日,好尽了才让他自己离开。
这位王爷倒也知恩图报,回了京禀过官家,又千里迢迢来南州府专门拜谢一回,自那之后便和江家有了联系。只是那时江家小辈里,连江藏舟也才三四岁,那六王爷当时也不过十一二岁,只见过一面,如今江藏舟也早就不记得是何面容了。
既知道了可以托六王爷的关系,江藏舟立刻派了人去联系,送了好多药材,之前屯着的并着新采买的一并送了过去,定好了送去几家交好的家中的数量,剩余的都交给六王爷自行处置。
现下正是缺药的时候,想必六王爷也乐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