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正厅,开始清算这四人的事情。先拿了这马夫开刀。
“你女儿病了?”
“是,娘子,病了……好些时日了。”
“江家没给你银钱治病?”
“回娘子,王管家给了许多,药费也是王管家拨了付的,小的……”
“那你为何收别人的银钱?是觉得江家给不起吗?”江藏舟拉高了声音,脸色暗了下来。院内霎时静了下来,江藏舟很久没有发过那么大脾气了。
下人不忠,往往是毁家灭族的源头。
“娘子,娘子我,我家小女儿病得很重,她……”那马夫已然涕泗横流,他自幼在江家做事,他很清楚江藏舟是什么行事风格,“大夫说她得,好生养着,不能受了风,不能着了寒气,也不能,也不能过了暑气给她,晚上得盖厚被子,不能吃辛辣的,不能……不能……眼……眼下要入秋,入秋了,她得吃好多药……娘子,娘子我知道错了,我一时糊涂...娘子,能不能等她好了再,我再走娘子,娘子,娘子家里不能没有我,娘子……”那马夫一边磕头一边求着江藏舟。
任旁人谁听了都要动容的吧。
他家的小女儿可爱得很,江藏舟记得,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他妻子时常抱了她出来晒太阳。廊上围观的许多下人都落了泪。
可江藏舟没有。
任谁再可怜,背叛是一个下人最不该做的事,更何况这次还是这么大的事,险些害了江恒。
那马夫见江藏舟看着他不说话,知道是没了希望,抽泣着正了身子,跪在地上给江藏舟磕了三个响头,“娘子……正安一时糊涂,误了江家规矩,正安愿受任何责罚。”
正安,这个名字还是江藏舟给他取的,希望他正直安分。他妻子也是江家茶园的采茶女,他们成亲的时候,还给江藏舟带了一把喜糖。正安没机会见江藏舟,他是一直跟着江恒的。因此是他妻子在茶园,找了机会递了给下去视察的江藏舟手上,感谢她成全他们二人,还单独给他们置办了宅院。
生儿子生女儿的时候,江藏舟都派人送了补品过去,女儿出生的时候难产,江藏舟还亲自去看望,带了许多东西。
“娘子,正安自幼在江家做事,是娘子给了我现在的生活,正安对娘子不住,正安自知没资格再和娘子提要求,但还是……”又是一阵哽咽,“请求娘子,照顾好兰娘和桂儿月儿,正安来世当牛做马,还不尽娘子恩情。”说罢磕了头在地上,不再起来。
江藏舟轻叹了口气:“来人,家法处置。”
江氏家规附则第三条,下人背叛主家,不论缘由,受一百二十道家法,逐出江府。
一百二十道,不死也残废。
两人各拿了一丈三寸的戒板,交替行刑。
他只受着,痛也不曾出声。
刚打了几板,兰娘跑了进来,几个下人都没拦住。一把扑在正安身上。行刑的人停了站在旁边。
正安让她赶紧回去,她不听。
“娘子,娘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娘子,兰娘求您了娘子……”兰娘跪着爬了过来趴在江藏舟面前磕头,也哭出了声。
“接着打。”江藏舟面无表情。
二人拿起戒板接着行刑。
兰娘立马又扑了过去挡在正安身上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此刻,她再没有平日打扮齐整的体面,头发糊着眼泪在脸上凌乱地挂着。
她也挨了一板子,吃痛闷哼了一下。
江藏舟叫了停。
兰娘以为有了机会,又趴过来江藏舟面前磕头,求江藏舟饶了正安。
“来人,把她带走。”没有一丝感情,要说有,那只能听得出来愠怒。
来了人把她架着送了出去。她挣扎着,求江藏舟手下留情。
正安脸上都是痛苦,不是因为被打了,而是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妻儿。
“给我打!”江藏舟抬高了音调,让院内所有人都听得见。
戒板一起一落,趴在长椅上的人很快昏了过去。可是一百二十板还没有打完。
江藏舟闭了眼,像是在休息。
今夜月明星稀,周遭静的可以,连风都不起,院子里沿院墙栽了一溜竹子,眼下竹影漫漫,若不是院中的人板下的皮肤已经血肉模糊,想必也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板子落下的声音停了。
一百二十道,一道不少。
“娘子,打完了。”
江藏舟睁了眼,起身走到三个小厮面前,他们一直在旁边跪着,眼看着他挨了一百二十道板子。
现下已抖如筛糠。
“可知自己错在何处啊?”想是许久未开口说话,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都不敢说话,把自己近日做的事情麻溜地都想了一遍,也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三人还是不说话,只叩了头在地上,不敢起来。
“那我替你们好好想一想。”
“余凡,你母家姐姐逃了婚,现下在哪里住着呢?”
“樊四云,在南山看茶园的是你的哪家亲戚来着?”
“正舒,你觉得,你犯了什么错?”江藏舟停在洛长安面前。
“我……我晚上到厨房偷吃糕点……我……娘子我……”慌了,哭了出来,正舒今年才十四岁。
江藏舟闭了眼,深深叹了口气。
“抬起头来。”
三人慢慢直起了身子,但头都不敢抬起来。
江藏舟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那日二少爷在码头和人起了争执,你们为何不拦?”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旁边受了一百二十道板子的人还在那直挺挺躺着。
“主子犯了错,下人也便有罪。主子行事不端,下人不加以规劝阻拦,也是大错。”
江藏舟顿了一会儿,见三人战战兢兢,又说:“明白了吗?”
立马答“明白了。”
“各领二十家法。”
“是。”
江藏舟又来到正安面前,看了他一眼:“正安者,正平三十八年初秋入仪山江氏,今正平四十七年夏末,私收银钱,残害主家,现逐出江府,永不再收用。”
江藏舟宣布完毕,回了自己院中。
青陆打了水进去的时候,江藏舟在桌前坐着,看着桌上茶水出神。
“娘子。”
江藏舟回过神,净了脸和手。
一阵风起,从窗外吹了进来,正吹到江藏舟脸上。脸上的水渍还未干透,江藏舟打了个寒颤。
青陆连忙过来要关窗,被江藏舟叫住了。
江藏舟抬了头看天上那轮明月:“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好了么。”
“办好了,娘子放心。请了最好的大夫给他看了,只说好生养上一年半载便能恢复如初了。也叫人备好了马车,明早天不亮便出发,等第二日一早,四个人就到得了庄子上了。等他好些了,再挪去南边的庄子里。”
江藏舟听了垂下眼来。
青陆知道自家娘子有些难过。“娘子……”
“你下去吧。”
青陆听话退下。娘子总是能预判自己要做什么说什么。
江藏舟一夜未眠,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月亮,从西边到东边。
第二天一早,江藏舟有些发烧了。
江藏舟叫人去回了祖父,说自己病了休息一日,叫了江恒从祠堂出来,让他今日去茶园看茶。
晚间江恒回了府,江藏舟听说江恒一回府就又被祖父叫走了,便穿了衣衫去常熙堂请安。
进了常熙堂,江恒果然又在罚跪。
江藏舟请了安,在旁边坐下。
祖父坐着也不停训斥。江藏舟听得头痛,起了身说要回去了。临走问了句今日茶园怎么样,江恒回一切都好,江藏舟就回了自己院子。
第二日,江藏舟和往常一样,卯时正刻起了床,洗漱完毕,吃了早茶,往茶园去。
再和往常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