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府上,下人就来禀报,说江老爷子让二人去常熙堂见他。
到了仪寿堂,祖父便让江恒跪下,拿了今日的事情训斥他。
江藏舟兀自在旁边坐下,思考着怎么查着刘家的事。
那枚腰牌,江藏舟认出来是仿制的。丝线材质是对的,但颜色不大对,木头用的是民间公认的墨木,而不是自己专门用来做腰牌的那种,江家腰牌用的木头,是用了梨木拿墨水泡了,再阴干,木头通体成墨色,因此简单称作墨木。
今日在公堂之上没有提及也是为了好查出这腰牌来历。
江藏舟决定就从这木头和丝线入手查起。墨木虽没有楠木名贵,但也不是寻常人家随意用得起的,去了卖木头的商铺里一问便知。至于这丝线,南州府有许多丝娘,只要得了江家腰牌上的挂绳一看变能纺出来差不多的。这个得请了人花上好些时间细细辨别。
祖父训累了,坐下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眼江恒,又气上头来,起了身又要接着骂。
“好了祖父,骂也骂过了,好在不是江恒做的,现下只要查清了让府衙去办就行,您也别气坏了身体。”
祖父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来骂!让他长长记性,不然江家日后有的是祸端。”
江藏舟叹口气,开始骂:“今日之事,全因着你而起。若不是你性子急,偏要和那刘宝荣在大庭广众之下起了龃龉,还遗失了腰牌,也不会要我到那公堂之上在众人面前强词夺理,为你辩驳。早说过,若要掌家,你这性子必要改了,不然日后有的是大亏要你吃下。说了这许久,也不曾见你收敛些。江家上下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若是被人坐实了你杀害刘氏一家的罪名,那江家的产业必然要受到影响。如今见你不肯改过,那便罚了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肯改了什么时候出来,下去吧。”
江藏舟顺势把江恒支了出去。跪祠堂,自己也跪过不少次,最好偷懒了,也不算重罚,只叫他下去,省得祖父又打又骂。
江恒退了出去,祖父坐下,叹了口气,问江藏舟打算怎么办。
江藏舟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
“行,那你便去吧,查明了立刻通知府衙的人,这眼看着马上要做茶引考核,不要耽误了。这次直接关系到江恒,你带人亲自去查了,不要出了疏漏才是。你这弟弟还要你多帮衬着,日后才能成事啊。”
第二日,江藏舟乔装打扮了,去了几家木头铺子。全南州府一共有七家铺子有墨木的现货,近一年一共有二百多笔墨木交易,除去大批量买卖的,有理有由的,剩下不知用途小量交易的,一共二十余笔,分十一家铺子。
江藏舟带了人一家一家询问。
正到这万年木匠铺里时,江藏舟忽听得前面是张安在问话。
“你可知这是拿什么木头做的?”张安拿出了一枚腰牌,应该是那日堂上那枚。
这木匠一眼就看出是江家的腰牌:“这不是江家的腰牌嘛,大家都认得,江家的腰牌是墨木腰牌,自然是墨木做的了。”
“那你这有墨木吗?”
“墨木?您要是要的话,预定了我就给您去找。您想要多少?”
“没有现货吗?”
“这墨木虽不是顶级木材,不似楠木那样名贵,但咱这一般人也不太用得起,我这进了来没人买,那不是亏手里了。您诚心想要的话我就去给您找。您要多少?做什么用?”这木匠估计以为张安是江家的人。
“你能给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腰牌出来不?”
“什么!你要做江家的腰牌?不行不行不行。”那木匠连连拒绝,“这江家的腰牌都是找专人做了的,我们哪敢仿制,被发现了江家的人不定找我们麻烦呢!不做不做!”说着就要请张安出去,以为是江家的大生意哪知道是个大祸患。
张安被轰出了门,站在街上盘算着接下来去哪一家木匠铺。
这时有个人凑了上来:“听说爷要做江家的腰牌?”张安已经被好几家木匠铺轰出来了,这人盯了他看了好久了,知道他要做江家的腰牌。
张安看他主动搭话,知道有机会:“你能做?”
“能!我能做!”那人兴誓旦旦回话。
张安脸上故意怀疑:“你真能做?万一做出来不像真的那我找谁说理去?”
“哎,我之前做过一枚,包真的!哪怕是那江娘子来了,也保管她分辨不出来!”
“当真?”
“那还能有假,我这手艺,祖传的!我爷爷的爷爷那可是给知府大人刻过章的!”
“行,那你做了,我到何处去取啊?”
“城南柳方村村头最后一家便是我家,爷定个日子,何时去取啊?”那人忙不迭自报家门。
“我还是怕你做的不好,你说你之前给人做过一个,拿出来我看看,若是真好,那我直接付你银钱,你不拘做多久,做好了便是。”张安慢慢套话。
那人见张安能直接付银钱,两眼放光:“爷爽快!只是这……这之前做的已经给人家送了去了,我这也不好找人去拿不是。爷相信我,我的手艺那是祖传的……”
“你不让我看了成品,我也不敢赌不是,这墨木也不便宜,做坏了我可赔钱的呀。这样,谁找你做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了他,看了你做好的,若我满意,直接给你一百二十两,一口价,你做好了给我送过去,怎么样?”
“这……”那人有些犹豫,但那可是一百二十两!“好好好,只是爷可别告诉别人,毕竟这仿制的腰牌要是被江家发现了,那只怕是要吃官司的。是那永昌街上明月茶铺的魏老板。”
江藏舟听见了,想起那刘宝荣的刘氏茶行也在永昌街上。
张安听了,心里暗暗一笑,消息全给自己套到了,“行,那明日你在家中等我,我现在就去明月茶铺找魏老板看看,明日直接带了银钱去找你。你可不要不在家啊。”
那人一听连连答应。
张安看那人走了,立马回了府衙,想和胡文舒禀报。
谁知道胡文舒不在府衙里。
一个捕头看张安从外面回来,问张安查到些什么没有。张安想着平日这人对自己还不错,于是告诉了他。
那捕头听完,心想这可是个大功,立马支了张安出去继续看着那个仿制腰牌的人,防止他跑了,张安也听话立刻出了府衙去柳方村。
胡文舒一回来,这捕头就立马禀报。
“大人,那枚腰牌是仿制的,我已经找到仿制的人了,是那永昌街上和刘氏茶行对门的明月茶铺的魏老板。”
“魏老板……你怎么知道这腰牌是仿制的?”
“呃……我父亲他一闻便闻出来这腰牌上墨味很浓,他知道有墨水浸木做木材用的,猜是那魏老板不肯买真正的墨木。叫人用了其他的木材浸了墨仿的腰牌出来。”这捕头照着先前张安说的告诉了胡文舒,“现下这腰牌是假的,自然能证明江二郎是清白的了。而且贼人也知道是谁了,我们去查了那魏老板便知。”
胡文舒从上到下看了看这捕头,夸了夸:“从前到没看出你是个机灵的。”
“现下江家肯定也在查这腰牌,我们不如……”
“你说得对!”胡文舒想是想到了什么,打断了他,“江家现在肯定也在查。”说着便大笑了起来,夸他做得好。
这捕头一头雾水,不知道这胡文舒笑什么,但他夸自己了,也跟着大笑起来。
胡文舒没等他笑完便出了府衙,这捕头愣在原地,接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江藏舟听了张安和那人的对话,虽然不知道张安如何得知腰牌是假的,但现下府衙肯定已经知道了是这魏老板做的鬼,想来应该是不需要自己插手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江藏舟还是去查了一下这魏老板。果不其然是他找了杀手去屠府。
这明月茶铺比刘氏茶行早开许多年,谁知道这刘氏茶行一开店,抢了许多生意过去。这也便罢了,魏老板只守着几个老客户过过日子,谁知道那日这刘宝荣竟然带了人去自己茶铺里耀武扬威,还扬言要买了自己的铺子,不巧那日魏老板的夫人也在铺子里帮忙,被吓到了,流了产,一尸两命,于是他找了杀手,打算杀了刘宝荣全家。
谁知那日正好看见刘宝荣和江家二郎吵架,平日里魏老板也对江家多有怨言,怨江家压榨了他们这些小茶商的生意,因此起了主意要陷害江家。花大价钱买通了江恒的马夫,那马夫只知道是绕个路走心想也无妨,那魏老板还给了许多银钱,眼下家里小女儿生病了正是要用钱,便答应了。
江藏舟回了府,派人叫了那马夫,还有江恒身边的三个小厮一并到家里正厅院中跪着。
江藏舟只在厅上喝茶,也不发话,就叫他们跪着。这马夫已然知道是事情败露,只还牵挂家中小儿,因此抱了希望江藏舟还未发现自己做的蠢事。三个小厮平日里只跟着江恒做事,今日突然叫了他们来跪着,也不知缘由,但毕竟是江藏舟发话,也只乖乖跪着,等江藏舟发落。
这时突然有人来报,胡文舒来了。江藏舟让人带了他到偏厅。
江藏舟还以为有什么,原来是邀功来了。胡文舒把白日里那捕头跟他说的一五一十地都安了在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发现的,也说了是他父亲闻出了墨味等等。
江藏舟心下自然知晓是张安查出来的,但一个捕快和一个推官,还是很好选的吧。这推官来邀功,不过是想要置换些资源,而自己同样也是想置换些资源,何乐而不为?推官能像昨日一样,因着自己给的资源帮衬着自家,那捕快能做些什么?
只在心里感激感激便是了,有机会再口头道个谢,不消多备礼,他自然感恩戴德。
江藏舟管家那么多年,知道和有些人不必讲人情世故,因为他们对自家产业并无益处,或者严谨一点,暂时没有益处。因此不会多费心,就像此刻一样,只装了傻,对这推官感激些就是了,备了金银好货,悄悄送过去。
祖父说过,管家的人必得比得寻常人冷漠。若是对谁都热情,那天下那么多人,哪热情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