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乐然巷里行人稀少,昨夜下了些雨,街道上湿泞泞的。
突然一声尖叫打破宁静,刘家的小厮昨夜偷偷跑出去喝酒,这时才悠悠回到刘府院中,刚进院门就看见地上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吓得酒都醒了大半。
等到府衙的人赶到,乐然巷的住户已经把刘府前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南州府推官胡文舒负责侦办此次案件,带了人来查看。刘府上上下下十余口人全部丧命,均为刀伤致死。
胡文舒检查过后命人抬了尸体回府衙敛房,让仵作再细细查验。又擦了手出来,问府外围观的住户有没有人昨夜听见什么动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听着讲了许多,但胡文舒听下来没什么重要信息,索性叫了旁边站岗的张安,让他领了人拿了纸笔,一一记录,自己又进了院中,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发话,说昨夜夜半他回家,看见了江家二郎的马车进了乐然巷。这胡文舒平日也收了江家许多好处,听见此话立刻发问:“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确定看见的是江家的马车?别是半夜出去吃酒吃昏头了看岔了吧?”
那男人立刻反驳:“昨夜博文街戏文班子表演到子时呢,这街上这么多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看见江家的马车拐进了乐然巷,你不信,叫了人来一问便知,何故疑我。”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说自己昨夜也在博文街上,戏文班子散了场之后,街上都还有许多人,都看见了这江家的马车拐进了乐然巷。这江家二郎要回江府,那肯定是从博文街直接往兰巷走,何故要往乐然巷去。
这话一说,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胡文舒立刻喝住,让众人安静,不要扰了府衙办案。让张安拿了状纸上前让刚刚说话的几人签字画押,证明是他们指证的。那几人一听要指证江家,霎时怂了一些,问能不能不签字画押。
胡文舒耐心解释:“府衙办案,你既指证了,那必然是要签字画押的,不然人人都只要来府衙说两句,就定了罪,那府衙成什么了,茶馆文书?”又催促那几人赶紧签了字画了押。
一听这,其中一人便有些退缩,这江家毕竟是南州府大户,还和府衙的好几个官员交好,搞不好就哪里得罪了,没捞到好处反倒惹一身官司,便借口推脱说可能是夜深眼花看错了。
其他人看到他这样,也有了退缩之意。胡文舒见状,只问还有没有人要出来指证,见无人站出来,便起了身要叫了捕快仵作们回去。
他乐得清闲,这查案肯定是要根据规矩来查的,但这最后的结果,却不一定是最后真正查出来的结果。少了一份状纸,那便好操作一分,若真是江家做的祸事,那不管是有人要江家死还是江家要自家不死,自己都少不了有一笔好处。
一切只等验了尸就知道,眼下无人出来指证,那就收拾收拾回了府衙再查验便是。
谁知道突然有人站了出来,说自己在刘家后院门口捡到了一块江家的腰牌。
胡文舒眉头一皱,让那人上前。接过了腰牌,胡文舒认出来,这正是江家二房临澜院的腰牌,墨木做的长方的木条,正面刻了“临澜”字样,用金粉描了,朝下一面是江家二房老爷江慎诚的“诚”字的刻印。
胡文舒看了看那人:“确定是在刘氏后院门外捡到的?”
那人连连点头说是。
胡文舒看着那腰牌,没了话。
人群中早已炸开了锅,都在说这江家二郎,仿佛已经确定他就是凶手。
“这江二郎前些日子在码头上还和这刘老板还起了争执呢!”
“我也记得,当时这刘老板的货挡了江家二郎的路,没来得及搬开,这江家二郎没说几句便发了火,和刘老板大吵了一架呢!”
“真的假的?”
“我男人就在码头上做活,他亲眼看见的呢怎么会假!”
“这江家二郎当时还扬言要让刘老板好看呢!”
胡文舒叫众人安静,让张安和另外两个人去码头上打听,叫人带了这捡到腰牌的人回了府衙。
看热闹的人也转移到了府衙门外。
张安等人在码头上细细打听了,带了两个人回了府衙作证。
那两人都说确实看见了那日江恒和刘宝荣起了争执,大吵了一番。
府衙外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让胡文舒赶紧传唤了江恒来,对簿公堂。
现下人证物证都有,胡文舒也不好徇私,便叫人去了江府叫江恒过来。
江恒今日未出府,就在自己院中看茶园递上来的账,他要早些看完,才能在晚饭时分给江藏舟汇报。
见是府衙的人来请,江恒自诩没有做过亏心的事,也没问缘由就跟了人去。
这边江藏舟去了仪山茶园里,正在和茶农谈何时移栽新茶株的时候,府里的小厮急急忙忙的来禀报。
“何事慌慌张张,乱成这样?”
“娘子,二少爷被府衙的人叫去了,说是......说是二少爷和刘氏一家的命案有关,被胡大人叫去了,要升堂呢。”
“刘氏?”
“乐然巷的茶商刘氏,叫刘宝荣的。”
“是不是前些时日和江恒在码头起争执的?”
小厮回说是。
江藏舟立刻叫人备了马车,也往府衙去。在去府衙的路上听了小厮细细讲了府衙堂上各人的指证,还有那日争吵的事。听见小厮说有人在刘氏后院门口拾到了枕山院的腰牌,想起前日江恒说自己腰牌丢了,找了许久没找到,叫人重新做了一个。
江家的腰牌都有定数,一人一牌,遗失报备。每个批次腰牌的挂绳都有细微差别,都是请了专门做丝线的丝娘以不同颜色丝线配比做出来的,这一点外人不知道。而且每个院子的腰牌除了基本院名和“远诚岚韬”字样,都有不同刻录,大房枕山院八角齐全,二房临澜院的腰牌八角有二是圆角,三房缺四角,四房缺六角。
府衙堂上。
仵作验了尸回来禀报,说大概是丑时初刻到正刻之间死亡,均为刀伤致死。
江恒听了,只说自己昨夜子时左右回了府就一直待在院中,院里的女使小厮、守夜的门头都可作证,自己并未外出。
府衙外看热闹的都说,江家的下人肯定是偏向主子的,说话都为着主子,不可信。
胡文舒也说江家下人的话不可作为证词。
江恒又说只有人看见自己进了乐然巷,并未亲眼看见自己进了刘氏家中,没有证据证明此事就是自己做的。
胡文舒便拿出了那枚腰牌。
江恒接过腰牌,看了确实是临澜院的腰牌,挂绳刻字都无误。自己的腰牌丢了好些时日,确定找不到了立马就叫人做了新的,难道真的是自己的腰牌?
胡文舒看他不说话,问道:“江二郎可看仔细了,是你的腰牌吗?”
江恒一时不知道怎么辩驳,只说确实是江家的腰牌,但是自己的腰牌遗失数日,不能证明就是自己的腰牌,更不能证明自己去过刘家。
外面看热闹的听见了又开始议论。
“这江家的腰牌一人一个,怎的江二郎的腰牌偏偏就在这时遗失了?偏这在刘家后院拾到的腰牌还就是临澜院的腰牌,不是别个院子的腰牌?”
“就是就是。”
胡文舒喝止众人,又说昨夜有人看见他的马车往乐然巷去,问江恒昨夜为什么不从兰巷走要走乐然巷。
江恒回想起昨夜,博文街戏文班子才撤不久,街上还有许多人都在逛旁边的夜市,看了不方便过马车,驾车的马夫就提议绕了道走,自己也没多想就答应了,浑不知往乐然巷拐了进去。因此只回了胡文舒,说博文街人流众多,马车不便出行,才拐了进去。
胡文舒追问为什么不走和兰巷并行的洛义街要走更远的乐然巷。
江恒只说是马夫的主意自己并不知晓。
看热闹的又发话,说这小小马夫怎敢做江二郎的主意。
江恒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沉默。胡文舒看着这场面,心想怕是多半要定罪了,但这江家自己还不太开罪得起,眼下也沉默了,思考接下来如何办事。
外面的人看见胡文舒迟迟不给江恒定罪,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都说这推官大人怕是得罪不起江家,不敢给江家二郎定罪。
胡文舒听见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发话喝止,哪知众人愈发激愤,让胡文舒不敢定罪就请了府衙里另一个推官出来。胡文舒和另一位推官本来就不对付,这种时候要是请了他来那自己脸面往哪搁。
因此拍了惊堂木,起身打算给江恒定罪。
“且慢。”只听一声高喊从堂外传来,众人齐齐转身,便看见江藏舟带着护卫和几个小厮上了堂。
胡文舒忙起身迎接。
江藏舟点头致意:“我有几句话想问江恒,不知胡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方便方便,来人,带江娘子到西厅。”
江藏舟带了江恒到西厅,转身沉了脸直接开口问刘家的事是不是他做的。
江恒立刻下了跪,左手立了誓说绝不是自己所为。
江藏舟看了他一眼,叫下人去请胡文舒过来。
外面众人先见这江娘子叫了江二郎进去,后又见胡大人也进了去,等再出来的时候,这江娘子就要带了这江二郎走,立刻议论起来。
“怎的就能把这江二郎带走了,莫不是这江娘子拿钱买通了胡大人,胡大人不给他定罪吧?”
“这也太没有王法了,这人证物证具在,还不能定罪了!”
“这江家仗着自家是大户,便敢当众干这徇私枉法的事情!”
“狗官,让我们这些百姓寒心!”
众人越说越气愤,开始叫了胡文舒让他赶紧给江恒定罪,不然就是受了江家贿赂。还堵住了府衙门口不让江藏舟一行人走。
胡文舒回了堂上宣布,江恒可立即回家,但是不能离开南州府,随时等待府衙传唤。说完就要退堂,往后厅去。
张安也在堂上,看这一出,立刻上了前拦住了胡文舒,和他辩驳:“人证物证具在,为何不定江恒的罪?”
江藏舟看了张安一眼,又看看外面喧嚷的各人,走到堂中央,定定地看着众人吵闹,沉了脸色。
这外面一行人被江藏舟盯着看,心下也有些发毛,渐渐的安静下来。
待众人安静,江藏舟才缓缓开口:“江恒前几日是与刘氏发生了口角,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动手杀害刘氏全家上下十余口人。有人说看见昨夜江恒的马车经过了乐然巷,也不能说明他就往刘府去。”
“那为何不往洛义街走偏要进了乐然巷?”一人拿了方才胡文舒说的话打断了江藏舟。
江藏舟正正看着那人回答:“洛义街上也有夜市摊子,乐然巷虽比洛义街远了些,路窄了些,但相比之下不是走乐然巷更好吗?更何况,天下之路四处通达,不论走哪条街,都能回江府,就是我江家就要走乐然巷,也无可厚非,谁人敢指摘?”
那人被江藏舟盯着反驳,心下害怕,往面前人身后缩了缩藏起了脑袋不让江藏舟看见。
江藏舟正了眼神,又接着说道:“我江家小厮女使说的话不可信,旁人说的话就一定可信?你们并无实质证据,就要求羁押我江家二郎,是否有些失了偏颇?”
“那腰牌便是证据!”立刻有人反驳。
“对,有腰牌,腰牌可以证明!”
“众人皆知,我江家分枕山临澜浮柯抱磐四院,一院一牌,一人一牌,近半年,江家一共有三枚腰牌遗失,一枚枕山院腰牌,一枚抱磐院腰牌,剩下一枚便是江恒的腰牌。”
“那不就是临澜院的腰牌嘛!”
“各位都知道,临澜院一共二子,长子江恒次子江华。我这三弟江华平日爱做些木工活,因此一年前在江恒和他自己的腰牌上分别刻了恒字和华字,就在腰牌背面,江恒腰牌遗失,现下我带了江华的腰牌来,供各位一观。看看我说的是否有误。”
众人看过,确实有“华”字字样,而且看磨损程度,应该不是新刻的。
“但这也不能证明那腰牌就不是江二郎的,万一江家三郎只刻了他自己的腰牌,我们也无从得知啊。”
“江家腰牌,每两年做一批新的替换,不同批次、不同院属腰牌的挂绳,丝线颜色配比也不同,今日在这刘氏后院门外捡到的腰牌,看批次,绝不是去年所做,先不说这腰牌没有‘恒’字刻样,这挂绳丝线颜色也不对,若是各位不信,今日我带了七个临澜院的小厮,大家可一并看了他们随身的腰牌,一看便知。”
众人看过,都没了声音。
江藏舟看众人不再说话,想是面上已经信服,又开口说道:“我江家在南州府立足百年,世代行商守礼,贡茶供朝从无半分差池,你们凭几句片面之词、几分臆测嫌疑,便随意构陷,今日无真凭实据便想拿人,怕是失了州府断案的公允,让我江家上下数百余口人寒心!”
说罢,便带了人离开。
胡文舒嫌弃地看了眼张安,去了后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