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领了命,跟着江藏舟的马车到了江府。
刚进府门,江藏舟吩咐王管家在自己院子外不远处给张安辟了住处,“让张捕快好生看顾我。”
自此,张安每日都跟在江藏舟身后,“保护她的安全。”
江藏舟每日雷打不动卯时正刻起床,开始理事,先到商铺视察,查账,谈生意,偶几天到茶园看茶制茶,送货,晚上还要看完账本才躺下歇息,平日里少有闲暇时刻。
张安就是在府衙每日也没这么勤快过,中间府衙派人来叫张安回去复命,休息了一个下午,晚上又接着回江府跟在江藏舟身边。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日暴雨之后,南州府倒是晴了许多日,偶有雨水也只一阵就过去了,再没像那日一样淋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一天晚上外面又下起了雨,眼下仲夏已过,夜间风起雨丝微凉。
江藏舟正在看账本,拿了算筹在桌上计算着。这算筹是江藏舟在芜洲买的,芜洲盛产玉石,这算筹便是芜洲最好的玉料所做,触手生温,算筹间碰撞声音清脆悦耳。张安在旁边站着岗,听着这算筹的声音渐渐地打起了盹。
江藏舟查完账本计算无差错之后,合了账本要叫人进来,一抬头便看见张安在打瞌睡,点头如捣蒜。
江藏舟拿了两支算筹慢慢走近,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张安面前,抬起手敲了下那玉算筹,把张安吓个激灵。
张安闭眼前还记得江藏舟在几步之外的桌案上看账本,一抬眼已经到了自己面前,吓得丢了半个魂儿。
“你下去吧。”江藏舟转身又在桌案前坐下,叫了丫鬟进来收拾,说要准备歇息了。
张安心下感激江藏舟,屁颠屁颠跑去睡了,今日本还不到平日江藏舟歇息的时辰,又能早睡觉了,张安甚是开心。这许多日在江府说是贴身护卫江藏舟,实际上就是跟着她东跑西跑,什么线索也没有。在府衙的兄弟们到是都得了命令,每日在城内外寻找线索。
另一边,这唐洛被抓,李萧山很是心痛,自责无比,若不是他执意要戏弄江藏舟,也不会让唐洛落到官府手里,不知道要受多少罪。越想越气,李萧山就想领了人去江府把江藏舟直接掳了来,逼官府放人。
这身边另一人康风提议他带人去,万一江府有埋伏,李萧山被抓了就不好办了。于是李萧山就让康风带了三人,往南州府去。
话说这康风本来是南边一家文人家的小儿子,战火无情,家中只剩了他一个人,当时他只有八岁,跟了南边的流民一路北上,到了南州府,正好遇到了江家在施粥,那日江藏舟就在施粥现场,康风记得那时是春天,老是下雨,空气潮湿寒冷,江藏舟看见他们几个小孩衣衫单薄冷得发抖,又派人给他们送了衣衫避寒。
江藏舟蹲下身亲自把衣服围了在他身上,那时江藏舟左不过十三四岁,就已经在学着管家了。
那时的江藏舟,还不大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意味着什么。等施粥的队伍一走,就有人来抢他们的衣衫,康风死死护住,但还是被抢了去,还被狠狠揍了一顿。
再后来,康风就跟了李萧山一党,做了水匪,因他会写字,被李萧山收在身边培养,习了武功,渐渐的做到了二把手的位置。
再后来,就是那天了。那天雨好大,他们抢了宣州府一家打算北上经商的商户的船,沿着江边撤走,往宣州府和南州府交界的地方去,那边人烟稀少且林子很深容易躲藏,等确定摆脱了官兵,再往破云寨去。
不想正巧遇上了江藏舟一行人。
康风也知道江家茶园就在附近,但没想到刚好遇上了江藏舟。
在确定眼前这女子就是江藏舟之后,他就在想怎么能让江藏舟平安离开。
他自幼在李萧山身边长大深知李萧山脾气,若是直接放她走李萧山必定怀疑。因此在李萧山让比试的时候自己先站了出来,他是知道唐洛的狠辣的。
后面江藏舟拔剑加入,他也立刻横了刀过去,拿刀逼着她离唐洛远些,那人生性残暴,爱下死手,在打斗中他也感觉到江藏舟武功不高,还好还有三个护卫一起,也不显得他放了许多水。
还好官府的人及时赶到,不然他真不知道要怎么让江藏舟走了。
康风和手下在江府外面蹲守了好几日,江藏舟的护卫万青也差不多是寸步不离,还多了一个官府的人在旁看守。
终于,这一天江藏舟不同以往,早早便要歇息,还把身边人都屏退了。
康风让手下在外等候,自己翻了墙进了江藏舟的院子。
现下还在飘着细雨,院子里种了许多竹子,空气潮湿,却也好闻的很。是那种干净的,清鲜的,不掺杂一丝污晦的好闻。
在路上康风想起那日江藏舟给自己递了粥饭,披了衣衫,如今自己却入了匪道,跟着李萧山烧杀抢掠,顿觉愧疚,不知道要怎样和江藏舟相见。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
想是不记得了吧。江藏舟很忙,就是单这几日看下来,她每日卯正起床,一直到深夜才歇息,每日要与无数人打交道,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记得他。
到了江藏舟房前,屋里还没有熄灯,康风站在门前,突然有了退缩之意。今天说是来抓她,但他从未想过要把江藏舟带去破云寨交给李萧山。
他来,只是想见她一面,问问她还记不记得他。
不记得也无妨,只见她一面就好,说上一句话也好。那日遇见,她未开口对他说一句话。
正思绪翻涌之时,屋内熄了灯。
康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甚是奇怪,屋内一片漆黑,按理来说刚刚才熄了灯,江藏舟应该还未睡下才是,现下门开了,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康风呼吸一滞。
中计了!
康风立刻转身要走,不想院子里,屋檐上江府的护卫都现了身,把康风团团围住。
外边三人见康风被围,立刻提了刀翻上院墙打得几个护卫措手不及,给康风破开了一个逃生的口子,一边打架一边大喊“二把手你快走不用管我们!”
康风还想带着他们一起走,但眼下怕是不行了,江府护卫人数太多,到时候怕是一个都走不了。
康风走了。护卫把剩下三个人都活擒了,绑了在院中。
江藏舟这时才出面,看着那三人。
“去请孙大人过来。”
“是。”
“把那个捕快也叫过来。”
张安刚到,旁边护卫就把自己的佩剑递给了他。张安蒙蒙地看着地上绑着的三人。
过了一会孙禄到了,江藏舟端坐不语,旁边的丫鬟发话,“孙大人,这三人夜闯江府,我家娘子受了些惊吓,幸而胡大人派了张捕快在府内,贴身护得娘子周全。”
孙禄看了眼张安,命人带走了三人。
张安一脸懵,连忙摆手说自己什么都没干。
江藏舟起身走到张安面前,“张捕快许是夜深糊涂了,方才你拿剑逼退了这几个贼人,怎的推辞说什么都没做呢。”
张安瞪大了眼睛,“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江藏舟定定看着张安。
孙禄见状,心下了然,江藏舟这是要赶张安走,于是发话:“张捕快刚上任不久,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案件,一时恍惚也是有的,孙某回去让大夫给张捕快开些安神的好药,至于今夜案件的细节......”孙禄转身看向江藏舟,“还请江娘子明日费心往府衙来一趟,与我们方便。”
江藏舟点头。孙禄带着康风离开,张安也一并被带走了。
江藏舟目送他们离开,走前张安回头看了一眼,江藏舟正定定地看着他,不知是何意味。孙禄见此情景,又见张安疑惑,回去时让张安和自己坐了一辆马车。
在马车上,孙禄问张安:“你可知为何胡大人要派你来江府保护江家娘子?”
张安摇摇头,忽然像又明白了什么似的,说:“为了保护江娘子的安全。”
孙禄听了这话大笑了起来。
张安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但感觉自己也应该跟着笑笑,于是也大笑了起来。
孙禄看他这样子,皱了皱眉头,哭笑不得。本来还想和他说明今晚江家娘子让他顶功一事,现在看来和他说了他也多半不明白,索性闭了眼,不再说话。
张安看这孙大人起先还乐呵呵的突然就不说话了,只觉得他奇怪的很,但也不敢发问,看他闭了眼,自己也闭了眼。
不想再一睁眼,就已经到府衙了,还是孙禄把他摇醒的。他也不知道此前孙禄还叫了他大半天,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下马车前,孙禄嘱咐张安:“今夜是你护了江家娘子周全,不管谁人问起,都只说这一件。明白了吗?”
张安下意识摇了摇头,看见孙禄一脸无语的样子,又连忙点点头回“明白了”。
但他还是不怎么明白。
他不明白,胡大人叫人去江家明面上是为了保护江藏舟安全暗地里是为了监视,不明白今夜江藏舟叫自己顶了功就说明张安明面上要做的事做完了,就能让张安就此回府衙不再跟着自己。
张安不明白这些,但孙禄明白。
孙禄目前还只是个推官,在府衙办事,他深知只有能力没有关系想要升迁,是太难的事情。
他知道江家背后是六王爷,若是能攀上六王爷的关系,那日后就算是要入京也不是不可能。
今夜江藏舟已经把选择明着摆在了自己面前,就看自己想不想选了。
想!当然想!孙禄可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推官。
胡实带了人连夜审讯,但那三人都是忠心耿耿,和唐洛一样一句话不说。
第二日江藏舟来了府衙,还专门当着众人的面跟张安这个“贴身护卫”道了谢送了礼。
谁知道这时突然来人禀报,唐洛和那三人都在牢里一同咬舌自尽了。
倒是忠心。
这两个州府的官员都没了线索,无从查起,联合捉拿李萧山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江藏舟这边也不敢轻易放松,每日出行都派了护卫紧紧跟着,不让贼人有可乘之机。